第107章 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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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晚飯,外面的天還沒全黑。

  校園裡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打在柏油馬路上,招來了一群群繞著燈罩亂飛的飛蟲。王大勇手裡拎著個空了的鋁飯盒,一邊走一邊拿手扇風。

  「這徽州的九月,怎麼比我們東北的三伏天還悶。」

  「剛才在三食堂吃那頓飯,我這汗就沒斷過,不過這邊的紅燒肉給得是真多,底下全是肉,沒墊士豆。」楚戈走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根牙籤。

  「你就知道吃,我剛才間了一下,咱們宿舍樓的網線還沒接通,說是要等騰出埠來才行,這日子沒法過了。」楚戈煩躁地把牙籤吐到路邊的垃圾桶里。

  「我那機子放在那,沒網,我鼓代碼連個查資料的BBS都上不去。」

  「這兩天就應該通了。」

  陳拙開口笑著說道。

  「放幾天正好讓它也適應適應這新環境嘛。」

  「也只能這樣了。」楚戈嘆了口氣。

  前面就是少年班管委會的紅樓。

  這是一棟掩映在幾棵大樹後面的兩層紅磚小樓,爬山虎順著牆根一直蔓延到二樓的窗。

  今天晚上七點,是他們少年班的第一次班會。

  通知上寫著,地點在紅樓二樓的多媒體教室。

  三人順著樓梯走上去,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囁吱嘎吱的聲響。

  推開二樓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包邊木門。

  一股強勁的冷氣迎面撲來。

  王大勇舒服地打了個哆嗉。

  「哎呦,這地方有空調,爽。」

  教室不大。

  和普通院系那種幾百人的大階梯教室完全不同。

  這裡擺著四十來套獨立的單人課桌,桌椅都很新,桌面是淺木色的,乾乾淨淨。

  因為冷氣開得很足,教室里非常安靜,連窗外的蟬鳴都被隔絕在了窗子外面。

  已經有一大半的學生到了。

  沒有人大聲喧譁,有的人在低頭看書,有的人在小聲交談。

  楚戈掃了一眼,隨便在後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大勇緊挨著他坐下,把飯盒塞進抽屜里,陳拙順勢就坐在了王大勇旁邊。

  下午碰見的那個女生蘇微坐在教室的角落。

  她的桌面上只有一支最便宜的黑色水性筆,和一個薄薄的單線本。

  她安靜地垂著頭,存在感極低,仿佛和那個角落的陰影融為了一體。

  剛坐定,陳拙就注意到了坐在他右邊的男生。

  陸嘉。

  就楚戈說的那個神經質的舍友。

  此時的陸嘉,坐姿有些奇怪。

  他的後背完全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繃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顯得很拘謹。

  陸嘉的課桌上,擺著一個厚厚的橫線筆記本,筆記本的邊緣和桌子的邊緣對齊,嚴絲合縫。筆記本上方,平行放著一支藍色的自動鉛筆和一塊白色的橡皮,距離也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他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死死盯著前面空蕩蕩的黑板。

  整個人就像是一根被擰到了極限的發條。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差兩分七點。

  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頭髮花白,很普通的一頭短髮。

  穿著一件灰色夾克衫,手裡端著一個有點掉了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教室里立刻安靜了下來。

  男人走到講前,沒有站到高出地面的講桌後面。

  他拉了一把木椅子,直接在講側面的空地上坐了下來。

  他把保溫杯放在旁邊的桌角,擰開蓋子,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在下面的四十幾個新生臉上掃了一圈。

  眼神很平和,帶著點常年和書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慢悠悠的。


  「人都到齊了吧。」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沒有擴音器,但在安靜的教室里聽得很清楚。

  「我姓薛,叫薛伯庸,是你們這屆少年班的班主任,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的幾年,我會一直跟著你們。」薛伯庸把保溫杯的蓋子搭在杯口上。

  「你們來之前,應該都聽過不少關於少年班的傳聞。」

  他笑了笑。

  「說這裡是天才的集中營,說這裡壓力很大,說這裡每天都要挑燈夜戰。」

  教室里鴉雀無聲。

  後排的楚戈轉了轉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今天開這個班會,我不講校規,也不講紀律。」

  薛伯庸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我只講一件事,忘掉。」

  他收起臉上的笑意,語氣變得有些認真。

  「我知道,你們能坐在這個教室里,都是各個省份選拔出來的尖子,你們在各自的中學,可能從來沒有掉出過年級前三。」「你們的父母,你們的老師,每天都在拿分數衡量你們。」

  「但是。」

  薛伯庸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進了這扇門,把你們的省排名,把你們過去的滿分試卷,全給我忘掉。」

  陳拙聽到這裡,微微換了個坐姿,目光平靜地看著上的老頭。

  有點意思。

  「在外面,你們是神童。」

  薛伯庸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

  「但在我眼裡,你們就是一群十一二歲,十四五歲的小屁孩。」

  「少年班沒有死規矩,我不要求你們門門功課考滿分。」

  這話一出,教室里有了輕微的騷動。

  從小到大習慣了被要求必須第一的尖子生們,臉上首次露出了一些迷茫的神色。

  薛伯庸沒有停頓。

  「你們可以去操場上踢球,可以去樹林裡抓蟲子,可以去拆收音機,甚至可以一整個下午什麼都不干,就坐在湖邊發呆。」「這幾年,我給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去找到一件你們真正熱愛,且願意干一輩子的事情。」

  「不管那是物理,是數學,是計算機,還是去圖書館研究歷史。」

  「只要你找到了,哪怕你其他科目只考了六十分剛及格,在我這裡,你也是好樣的。」

  後排的楚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向後一仰,癱靠在椅背上。

  「這老頭,對胃口。」

  楚戈小聲嘀咕了一句。

  王大勇也咧嘴樂了。

  大部分新生的肩膀,在這一刻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沒有高壓,沒有恐嚇。

  這是一個極其溫柔,相當寬容的開場白。

  但是。

  陳拙坐在旁邊,察覺到了陸嘉的異樣。

  陸嘉沒有發抖,也沒有咬牙。

  他只是整個人像是突然卡殼了一樣,呆滯地坐在那裡。

  別人聽到「不需要考滿分」,「找到熱愛」是一種解脫。

  但陸嘉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毫無防備的茫然。

  他從小就被父母灌輸:滿分就是一切,第一名就是價值。

  只有做對所有的題,才能換來父母的笑臉。

  現在,老師告訴他,不需要滿分了。

  那拿什麼來衡量他?

  沒有了分數這把尺子,他怎麼證明自己是有用的?他怎麼向家裡交代?

  「熱愛」

  是什麼?

  陸嘉的眼神發直,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那支筆。

  薛伯庸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說點正事。」

  教室里再次安靜。

  「明天下午兩點,有一場摸底測驗。」

  薛伯庸的話音剛落,空氣似乎停滯了一秒。


  陸嘉微微一動,拿著筆的手懸在半空,準備記錄。

  測驗。

  這個詞他太熟悉了。

  有測驗就有分數,有分數就有排名。

  他稍微找回了一點安全感。

  「大家不用緊張。」薛伯庸擺了擺手,「這次測驗不考大綱,也不計入你們的期末成績檔案。」「卷子上只有一道題。」

  薛伯庸看著下面幾十雙眼睛。

  「寫下一個你們認為最美的公式,什麼公式都行,並用自己的話解釋,它為什麼美。」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楚戈在後排抓了抓頭髮。

  「這考的什麼玩意兒?」

  前排的幾個學生也面面相覷。

  陸嘉看著前面空蕩蕩的黑板,眼底的那種茫然,慢慢變成了一種不知所措的恐慌。

  最美的公式?

  什麼是美?

  歐拉公式?麥克斯韋方程組?還是牛頓第二定律?

  哪一個是標準答案?

  哪一個是能拿到滿分的答案?

  老師說不計成績。

  怎麼可能不計成績?這肯定是一次隱形的篩選。

  一定有評判標準。

  如果寫錯了,是不是就會被判定為沒有天賦?

  陸嘉的腦子裡,各種複雜的方程和幾何圖形交織在一起,亂成了一團亂麻。

  他低下頭,下意識地想把老師剛才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記下來,回去再逐字逐句地分析。

  他把筆尖落在那張潔白的橫線紙上。

  腦子裡卻完全理不出頭緒,不知道該記什麼,手上的力道在無意識中加重。

  「啪。」

  一聲脆響。

  自動鉛筆的鉛芯,因為受力過大折斷了。

  斷掉的一小截鉛芯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短促的黑印。

  陸嘉愣了一下。

  他看著斷掉的筆尖,那種失去坐標系的恐慌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放下筆,拉開旁邊書包的拉鏈,想找替芯。

  書包里塞著新發的書和各種本子,他越是心慌,動作就越顯得笨拙。

  他在裡面翻找著,鉛筆盒被碰得嘩啦作響,卻怎麼也摸不到那個裝替芯的小盒子。

  一盒長條形的塑料小盒,從旁邊推了過來。

  無聲無息地停在了陸嘉的手邊。

  是自動鉛筆的替芯盒。

  陸嘉停下翻找的動作。

  他拿起那個替芯盒,撥開塑料蓋子,倒出一根細細的鉛芯。

  他想把鉛芯從筆頭塞進去,但因為注意力根本沒在手上,腦子裡全是被抽空了標準答案的無措感,連著試了兩次,都沒對準筆頭的孔。鉛芯掉在了桌面上。

  陸嘉低著頭,看著那根細細的鉛芯,眼底滿是無助。

  一隻手伸了過來。

  那隻手沒有去碰陸嘉手裡的筆,也沒有去幫他裝筆芯。

  只是平平穩穩地,落在了陸嘉面前那個筆記本上。

  四根手指併攏,在紙面上輕輕壓了壓。

  陸嘉的動作停滯了。

  他呆呆地看著壓在筆記本上的那隻手。

  「這道題沒有標準答案。」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聲音不高,語氣平緩,沒有起伏,也沒有什麼情緒。

  就像是在念一段說明書。

  陳拙收回手。

  他沒有去看講上的老師,而是側過頭,看著滿眼不知所措的陸嘉。

  「你就是在這張白紙上寫一個1+1=2。」

  陳拙看著陸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告訴老師,這是人類數學的起源,也是所有複雜公式的基石。」


  「他照樣會給你蓋個合格的印章。」

  陸嘉張著嘴,呆坐在那裡。

  陳拙拿起桌上的水杯。

  他擰開蓋子,把水杯推到兩人中間的縫隙處。

  杯子裡冒出一絲熱氣。

  「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陳拙指了指桌子上的替芯。

  「喝口水吧,筆芯掉桌上了。」

  空調的風從頭頂吹過。

  陸嘉看著桌面上那根細細的筆芯,又看了看旁邊神色平靜的陳拙。

  那種快要將他胸腔擠碎的茫然感,突然就散了。

  是啊。

  沒有分數,沒有排名。

  就算寫1+1=2也是可以的。

  陸嘉慢慢放下手裡的自動鉛筆。

  他靠在椅背上,突然感覺後背涼颼颼的,這才發現襯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濕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雙手從桌面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

  「謝...謝謝。」

  陸嘉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剛找回重心的虛弱。

  陳拙沒有說話,只是把水杯拿回來,擰緊了蓋子。

  講上。

  薛伯庸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走下來詢問。

  老教授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好了,關於明天的測驗,就說到這裡。」

  薛伯庸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處。

  「今天的第一節班會,到此結束,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下午見。」

  說完,他拿著保溫杯,轉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氣氛瞬間活躍了起來。

  「這就完了?也不選個班長什麼的?」楚戈在後排伸了個懶腰。

  「這樣挺好,我最煩開會了。」王大勇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往外走。

  陸嘉坐在座位上,慢慢地把筆芯裝好,把筆記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里。

  他拉好拉鏈,把書包背在肩上。

  他轉過頭,看著準備走的陳拙。

  「我叫陸嘉。」

  他認真地說了一遍。

  陳拙把書拿在手裡,站起身。

  「陳拙。」

  陸嘉點了點頭,背著書包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但肩膀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僵硬了。

  陳拙走到門口,和楚戈,王大勇匯合。

  王大勇看著走在前面的陸嘉,用胳膊拐了楚戈一下。

  「哎,那不是你屋那個室友嗎?不叫著一起回?」

  楚戈摸出兜里的硬幣,撇了撇嘴。

  「叫個屁,你看他剛才發神經那樣兒,跟他走一塊我都嫌喘不上氣,讓他先走,咱們在後面慢慢溜達。」「走吧,回宿舍。」

  王大勇搖了搖頭,沒再多管。

  推開紅樓的門,外面的熱浪再次撲面而來。

  路燈下的飛蟲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燈罩。

  楚戈看著走在前面的陳拙。

  「你剛才跟那個書呆子嘀咕什麼呢?我看他魂都快嚇沒了。」

  陳拙走在樹影里。

  「沒什麼。」

  他擡頭看了一眼路燈。

  「告訴他明天考什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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