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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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三十一。

  清晨五點。

  澤陽市還沒醒。

  天空里還掛著幾顆黯淡的星星,空氣中透著一股清早特有的涼意。

  陳拙家裡的燈亮了。

  陳建國起得很早,他穿上一條灰色的長褲,套了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襯衫。

  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建國捧起冷水抹了兩把臉,拿毛巾胡亂擦乾。

  廚房裡,劉秀英已經起來了。

  燃氣灶上開著小火,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幾個白皮雞蛋。

  案板上放著昨晚滷好的牛腱子肉。

  劉秀英拿著菜刀,把牛肉切成大塊,裝進一個洗乾淨的透明塑料飯盒裡,蓋上蓋子,扣緊。她又拿了幾個乾淨的保鮮袋,把煮好的雞蛋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裝了進去。

  連同幾瓶礦泉水,還有四個大個的紅富士蘋果,一起塞進一個結實的大號塑膠袋裡。

  陳拙的房門開了。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淺藍色的運動長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球鞋。

  背上背著那個平時上學用的黑色包。

  包里裝著他的通知書、戶口本複印件。

  「起了?」

  劉秀英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提著那個沉甸甸的塑膠袋。

  「嗯。」陳拙點點頭。

  他走到衛生間去洗漱。

  很快,一家三口在客廳里匯合。

  沒有人說話,氣氛裡帶著一種出遠門前特有的緊湊感。

  那個行李箱就靠在門邊,陳建國走過去,彎下腰,右手握住箱子側面的提手。

  「走吧。」

  陳建國說了一句。

  他沒有拉開拉杆讓輪子在地上滾,怕大清早的在樓道里弄出太大的動靜吵醒街坊鄰居。

  就這麼單手提著那個大箱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陳拙緊隨其後,劉秀英走在最後面。

  她關上木門,又拉過外面的鐵皮防盜門。

  鑰匙擰了兩圈。

  劉秀英不放心,又伸手抓住防盜門的把手,用力往外拽了兩下。

  鐵門發出沉悶的碰撞聲,紋絲不動。

  她這才轉過身,提著手裡的塑膠袋,借著樓道里昏暗的光線往下走。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陳建國腳上的皮鞋踩在階上的聲音。

  清早的空氣很清新,帶著點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那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就停在不遠處的兩棵老槐樹中間。

  車頂和前擋風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一樣的晨露。

  陳建國走過去,把紅色的行李箱放在車尾的地上。

  他沒有急著去開後備箱。

  從褲兜里掏出一塊干抹布,繞到車頭。

  先把前擋風玻璃上的露水一點點擦乾淨,又把兩側的反光鏡擦得透亮。

  擦完玻璃,他繞著車身走了一圈,走到每個輪胎跟前,都擡起腳,在輪胎側面用力踢兩腳,聽聽聲音,感受一下胎壓。

  確定四個輪胎都沒問題,陳建國這才走到車尾,把抹布搭在肩上,伸手去掏口袋裡的車鑰匙。就在這個時候。

  家屬院的大鐵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動靜。

  自行車鏈條劇烈摩擦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車輪碾壓過坑窪路面的響聲。

  陳建國掏鑰匙的手停住了,轉過頭看過去。

  劉秀英和陳拙也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大門那邊的薄霧裡,衝出來一輛銀色的捷安特山地自行車。

  騎車的人個子不高,但塊頭很大。

  正撅著屁股,拚了命地蹬著腳踏板,車把都跟著一扭一扭的。

  距離近了。

  看清了那張胖乎乎的臉。


  張強。

  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一腦門的汗。

  張強蹬著車,一路衝到桑塔納跟前。

  猛地捏住兩個剎車。

  輪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印,發出刺啦一聲。

  他一隻腳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強子?」

  劉秀英愣住了,往前走了兩步。

  「你怎麼跑過來了?這大清早的,你爸呢?」

  張強顧不上說話,先擡起胳膊,用球衣的下擺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我爸...我爸沒來。」

  他喘勻了一口氣。

  「他昨天半夜接了個電話,說省道那邊的貨出了點岔子,連夜坐車走了。」

  張強咽了口唾沫,看著站在車門邊的陳拙。

  「我知道你們今天一早走,我自己屋裡定了個鬧鐘。」

  「四點半就起了,騎車趕過來的。」

  錦綉花園在市中心那片。

  離陽光家屬院這裡,騎自行車少說得有大半個小時的路程。

  還得穿過好幾個大路口。

  一個十二歲的半大孩子,大清早摸著黑,滿頭大汗地蹬著車橫穿大半個澤陽市。

  就為了趕在車子發動之前,跑到這裡。

  陳建國看著張強那滿身的汗,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車子支邊上。」

  張強點點頭,一歪身,把山地車的梯子踢下來,停在老槐樹旁邊。

  他走到車尾。

  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個大紅行李箱。

  二話沒說。

  張強彎下腰,雙手抓住箱子上面的提手和側面的拉手。

  「嗨!」

  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都跟著鼓了起來,硬生生把那個沉重的箱子擡過了膝蓋。

  陳建國本來想搭把手,但看到張強那股倔勁兒,把手收了回來。

  他拿鑰匙擰開後備箱。

  張強憋著一口氣,把箱子穩穩地送進後備箱的最裡面。

  然後。

  砰!

  他伸手抓住後備箱的蓋子,重重地拽了下來。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鎖扣咬合。

  張強轉過身,在褲上蹭了蹭手心裡的汗。

  他看著站在一旁的陳拙。

  天光已經開始亮了,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

  張強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睡醒的懵懂和劇烈運動後的亢奮。

  他看著陳拙,悶悶地開口。

  「拙哥,真走了啊。」

  陳拙手扶著桑塔納後排的車門把手。

  他看著張強那一腦門的汗,還有被露水打濕了一點的球衣肩膀。

  「嗯,走了。」

  陳拙稍微停頓了一下。

  「下周市一中開學,進去就是初中生了,你自己機靈點。」

  「我留給你的那幾本筆記,沒事多翻翻。」

  張強聽著這些話,他咧開嘴,笑了起來,眼睛擠成了一條縫,露出兩排白牙。

  「得嘞。」

  張強往前湊了半步。

  「你去徽州,多吃點肉,我聽我爸說那邊的菜分量小。」

  「你別吃不慣,再給餓瘦了,要是缺啥東西,在電話里跟我說,我讓我爸給你寄過去。」

  陳拙看著這個胖子。

  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拉開黑色的車門。

  「回吧,趁早上不熱,騎車慢點。」

  張強站在原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劉秀英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她把手裡那個裝著牛肉和白水蛋的大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座位底下的腳墊上。

  然後自己坐了進去。

  陳建國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

  陳拙彎腰,坐進後排寬敞的座位里。

  幾扇車門接連關上。

  陳建國把鑰匙插進鑰匙孔。

  踩下離合器,順手轉動鑰匙。

  桑塔納的發動機發出一聲平穩的啟動聲,排氣管里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煙。

  陳建國伸手把空調的旋鈕擰開,出風口裡立刻吹出一股冷風。

  劉秀英搖下副駕駛的車窗玻璃。

  她探出半個頭,看著站在樹底下的張強。

  「強子,趕緊回去接著睡吧!路上騎車靠邊走,當心點!」

  張強站在那兒,抹了一把汗。

  「知道了嬸子!陳叔開車慢點!拙哥,一路順風!」

  陳建國降下駕駛室的窗戶,衝著張強揮了揮手。

  黑色的桑塔納2000緩緩起步,輪胎碾過地面上的幾片落葉,朝著家屬院的大門開去。

  陳拙坐在後排。

  車裡的空間很大,他安靜地靠在織物座椅上。

  沒有轉頭。

  他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車窗外,看著那個貼在門上的反光倒車鏡。

  鏡子裡。

  那個胖乎乎的身影站在老槐樹底下。

  張強沒有揮手,也沒有追著車跑。

  他就跨坐在那輛銀色的山地自行車上,單腳撐著地。

  靜靜地看著這輛黑色的轎車越開越遠。

  直到車子拐了個彎,駛出大鐵門。

  後視鏡里,張強和那棵老槐樹,連同那一排排破舊的筒子樓,一起消失在了視線里。

  出了家屬院,是一條筆直的馬路。

  清晨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車,兩邊的商鋪都關著門,捲簾門緊緊地拉著。

  偶爾有幾個穿著橘紅色馬甲的環衛工人,拿著大掃帚在路邊掃地,發出刷刷的聲音。

  桑塔納在空曠的街道上穿行,朝著出城的方向開去。

  「這孩子,有心了。」

  劉秀英坐在副駕駛上,嘆了口氣,把車窗搖了上來。

  「大老遠的騎車跑過來,就為了看一眼,強子這孩子,實在。」

  陳建國看著前面的路,點了點頭。

  「老張是個實誠人,他兒子也是個重情義的好孩子。」

  車子開出了市區。

  兩邊的建築物開始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樹林。

  路面也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鋪的國道。

  偶爾能感覺到輪胎壓過接縫處時的輕微顛簸。

  遠處的地平線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紅彤彤的,光線還不刺眼,但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橘色。

  這光打在車窗玻璃上,透進車廂里。

  陳建國伸手拉下遮陽板。

  「小拙。」

  陳建國看著後視鏡里安靜的兒子。

  「困了就躺后座上睡一會兒,路還長著呢。」

  「不困。」

  陳拙回了一句。

  他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白楊樹。

  腦海里,那些關於澤陽市的記憶,陽光家屬院的吊扇,市一中的實驗室,還有張強家裡那成堆的玩具車。

  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打包,封存。

  黑色的桑塔納2000沿著104國道,一路向南。

  車輪滾滾向前。

  把澤陽這座小城,徹底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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