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補課(二合一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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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劉秀英定下那條死規矩之後,陳家客廳的那道木門,就再也沒有在白天敞開過。

  防盜門關著,木門也反鎖著,把樓道里的穿堂風和那些人們的視線,一起隔絕在了外面。

  屋裡有些悶。

  電風扇開到了最大檔,呼呼地轉著腦袋,把熱空氣在客廳里攪來攪去。

  上午十點多,陳建國和劉秀英都去了廠里上班。

  陳拙一個人在家。

  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背心,一條寬大的藍色運動短褲,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比沙發涼快。

  陳拙後背靠著沙發腿,手裡拿著一個黃色的俄羅斯方塊遊戲機。

  遊戲機外殼的塑料已經磨得發亮了,屏幕里的黑色方塊正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掉。

  他的兩根大拇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按著,發出噠噠噠的清脆響聲。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不大。

  裡面正在放著重播的《還珠格格》,小燕子正在屏幕里上躥下跳,但陳拙一眼都沒看,全神貫注地盯著手裡那塊小屏幕。

  滴滴滴滴

  一陣急促的電子音響起,屏幕上的方塊堆到了頂端,遊戲結束。

  陳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遊戲機扔在茶几上,伸手拿過旁邊的一個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然後從冰箱裡找了一根老冰棍塞嘴裡。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門外,接著,是兩聲並不算大的敲門聲。

  陳拙咬著冰棍,看了一眼緊閉的木門,他沒出聲,也沒動。

  劉秀英交代過,不管誰敲門,只要是不認識的,或者沒有提前打招呼的,一律不開。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又敲了兩下。

  「建國?秀英嫂子?在家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聲音帶著一點討好,還有點侷促。

  陳拙聽著這個聲音,覺得有點耳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他咬著冰棍走到門後,湊到貓眼上往外看樓道里光線有些暗。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裡面曬得黝黑的皮膚。男人手裡拎著兩個紅色的紙盒子,另一隻手提著一個裝滿蘋果的塑膠袋。

  在男人身後,還站著一個男孩。

  個頭比陳拙高出一個腦袋,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寬大T恤,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陳拙認得這個中年男人。

  陳建強。

  陳建國的遠房堂弟,陳拙平時按輩分得叫他一聲堂叔。

  兩家隔得挺遠,平時基本不怎麼走動,只有過年回老家祭祖的時候,才會匆匆見上一面,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陳拙沒有直接開門,而是隔著門板問了一句。

  「誰?」

  門外的陳建強聽到聲音,眼睛一亮,趕緊湊到門邊。

  「是陳拙吧?我是你建強堂叔啊!從南城那邊過來的。」

  陳拙擰開反鎖的旋鈕。

  哢噠一聲,木門拉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熱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陳拙看著站在防盜門外的陳建強,還有他身後那個低著頭的男孩。

  「堂叔。」

  陳拙喊了一聲,語氣很平淡。

  「我爸媽都在廠里上班,中午不回來,家裡就我一個人。」

  言下之意很明顯。

  大人不在,不方便接待。

  但陳建強好像沒聽懂,或者裝作沒聽懂。

  他把手裡的塑膠袋往上提了提,臉上堆滿了笑。

  「沒事沒事,我不找你爸媽,堂叔今天就是專門來看看你的,快開門,外面走廊里熱得像蒸籠一樣。」陳建強一邊說,一邊伸手拽了拽身後那個男孩的胳膊。

  「濤子,叫人啊,這是你堂弟陳拙。」

  那個叫濤子的男孩不情願地擡起頭,看了陳拙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堂弟。」

  濤子的聲音像蚊子叫一樣。

  陳拙看著陳建強臉上那種帶著明顯目的性的笑容,又看了一眼他手裡拎著的那些東西。

  今天這門不開怕是不行了。

  畢竟是親戚,而且還沒鬧過什麼彆扭,直接把人關在門外,等陳建國回來了面子上怎麼也說不過去。陳拙把手裡的冰棍木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伸手打開了防盜門。

  「進來吧,不用換鞋了。」

  陳建強趕緊拉著濤子走了進來。

  一進屋,陳建強就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了茶几上。

  兩個紅色的盒子是某種不知名品牌的牛奶,包裝紙都有些褪色了,不知道在小賣部的貨架上放了多久,那兜蘋果倒是挺大個。

  「堂叔隨便買的,家裡也沒什麼好東西。」

  陳建強搓著手,在舊沙發上坐了下來。

  濤子沒有坐,而是侷促地站在茶几旁邊,眼睛悄悄瞟著正在播放的電視。

  陳拙去廚房拿了兩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兩杯溫水,放在茶几上。

  「喝水。」

  陳拙說完,自己走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

  陳建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在屋子裡打量了一圈,看不出來有什麼和自己家不一樣的地方。客廳不大,家具也都是用了好幾年的舊物件。

  「陳拙啊,你這幾天在家裡歇著呢?」

  陳建強放下水杯,開始找話題。

  「嗯。」

  陳拙應了一聲。

  「我昨天在我們廠里的報紙上看到了,頭版頭條啊!」

  陳建強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臉上的表情誇張得有些不自然。

  「全國雙第一!華科大少年班!我的老天爺,當時看到你的名字,我都不敢相信,我還跟我車間裡那些人說,看到沒,這是我本家侄子!那是真給咱們老陳家長臉啊!」。

  陳拙看著他,沒有接話。

  果然。

  陳建強夸完了陳拙,話鋒一轉,視線落在了旁邊站著的濤子身上。

  陳建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伸出手,在濤子的後背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看看你堂弟!再看看你!」陳建強罵罵咧咧地說道。

  濤子被拍得一個跟蹌,撇了撒嘴,依然沒出聲。

  「這小子,開學就上初二了,那個成績,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說。

  期末考試,數學考了三十八分,英語考了二十五分,班主任天天把我叫到學校去訓話,我在廠里干一天活累得半死,還得去學校給他當孫子!」

  陳建強越說越氣,指著濤子的鼻子。

  「腦子笨得跟豬一樣!一樣的米麵養大的,你怎麼就不長腦子呢!」

  濤子的頭低得更深了,脖子根都紅了。

  陳建強罵完了兒子,轉過頭,重新換上那副討好的笑容,看著陳拙。

  「陳拙啊。」

  陳建強往前湊了湊,雙手放在膝蓋上。

  「堂叔今天帶他過來,就是想讓你幫幫忙。」

  陳建強指了指茶几上的牛奶和蘋果。

  「你看,你馬上就要去徽州上大城市的好大學了,這幾天在家裡也沒什麼事干。」

  「堂叔想著,能不能讓濤子這幾天,就在你們家住下。」

  陳建強的話終於說到了正題。

  「不用管床,讓他在客廳打個地鋪就行,吃飯也不講究,你們吃什麼他吃什麼。」

  「我就尋思著,讓他跟在你身邊待幾天,你幫他輔導輔導功課,順便點撥點撥他。」

  陳建強看著陳拙,眼神里充滿了一種迷信般的渴望。

  「你這麼聰明,肯定有什麼特殊的學習方法,你隨便教他兩招,哪怕只是沾沾你身上的文曲星氣,也比他自己在那瞎看強啊。你就當幫堂叔一個忙,行不行?」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電風扇轉動的風聲,和電視裡的聲音。


  陳拙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陳建強。

  他沒有覺得生氣,只是覺得有些荒誕。

  還沒等陳拙開口說話。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濤子,視線從電視上移開,落在了茶几的一角。

  那裡放著幾本書。

  那是陳拙這幾天正在收拾的教材,最上面的一本,是厚厚的英文原版《Thomas' Calculus》。封面上印著複雜的幾何圖形和英文字母。

  濤子好奇地伸出手,把那本書拿了起來。

  書很沉。

  他翻開第一頁。

  濤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英文字母,沒有一個漢字。

  在那些成段的英文中間,還夾雜著許多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怪符號。

  一個像拉長了的S一樣的符號。

  各種各樣帶著上下標的字母組合。

  還有一些看起來像鬼畫符一樣的希臘字母。

  濤子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如此。

  那些複雜的公式,微積分推導過程,極限的證明。

  濤子拿著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擡起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坐在板凳上的陳拙。

  比較清秀的樣子,穿著大背心,剛才還在打俄羅斯方塊。

  但濤子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四歲的堂弟,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個物種。

  那種智力上的巨大斷層,在這一刻具象化成了手裡這本沉甸甸的全英文微積分教材。

  濤子猛地把書合上,像是被燙到了手一樣,趕緊把書放回了茶几上。

  「爸。」

  濤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明顯的抗拒。

  「我不在這住,我也不用他輔導。」

  濤子看著陳建強。

  「他看的東西,我連一個字都不認識,他怎麼輔導我?我聽不懂。」

  陳建強沒看那本書。

  他一聽兒子又在打退堂鼓,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你懂什麼!不認識字不會學嗎!你堂弟能看懂,你怎麼就看不懂!」

  陳建強站起身,指著濤子。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你這幾天必須在這待著,哪也不許去!」

  「我不!」濤子的牛脾氣也上來了,脖子一梗,「你要把我扔在這,我晚上就自己走回家去。」「你敢!」

  陳建強揚起手,眼看著就要打下去。

  「堂叔。」

  陳拙平靜的聲音打斷了這對父子的爭吵。

  陳建強的手停在半空中。

  陳拙從板凳上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被濤子翻動過的微積分教材。

  「他沒說錯,我看的東西,他看不懂。」

  陳拙看著陳建強,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也沒有什麼學習方法,我也不懂怎麼去教一個初中生。」

  陳拙指了指那兩盒牛奶。

  「東西你們拿回去,我輔導不了他。」

  陳建強聽到陳拙拒絕得這麼幹脆,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透出幾分尷尬和惱怒。

  「陳拙,你這話就見外了,怎麼說咱們也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現在考上大學了,有出息了,拉扯一把自家兄弟怎麼了?」

  陳建強開始拿親情綁架。

  「堂叔也不要你教他多深的東西,你就讓他跟著你,看著你怎麼看書,怎麼做題,這總行了吧?」「不行。」

  陳拙回答得很乾脆。

  他沒有再去解釋為什麼不行。

  跟這種人解釋智商和認知的差距,純粹是浪費時間。

  陳建強還想再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


  門被推開了。

  陳建國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走了進來,今天廠里設備檢修,他提前回來了。

  陳建國一進屋,看到客廳里站著的三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陳建強。

  陳建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遠房堂弟是什麼德行了。

  平時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突然拎著東西上門,而且是在陳拙的名字上了報紙之後,用腳想都知道是為了什麼。

  「建強?你怎麼來了?」

  陳建國換上拖鞋,把手裡的塑膠袋放在門邊的鞋柜上。

  陳建強看到陳建國回來,仿佛看到了救星。

  他趕緊迎上去。

  「哎呀,建國,你可算回來了!」

  陳建強拉著陳建國的胳膊。

  「這不,昨天看報紙,知道咱們家陳拙出息了,我今天特意帶濤子過來認認門,看看他堂弟。」陳建強指了指茶几上的東西,又指了指陳拙。

  「我正跟陳拙商量呢,想讓濤子這幾天在你們家住下,讓陳拙給輔導輔導。」

  陳建強看著陳建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

  「結果陳拙這孩子,脾氣還挺大,說不管,還攆我們走,建國,你說說,大家都是一家人,這. . .」陳建國沒有順著陳建強的話往下說。

  他走到茶几旁。

  看了一眼那兩盒牛奶和一兜蘋果。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低著頭渾身不自在的濤子。

  最後,陳建國把目光落在了陳拙身上。

  陳拙也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建國轉過頭,看著陳建強。

  平時在車間裡帶徒弟的那種沉穩和不容置疑的氣勢,在這一刻顯露了出來。

  「建強。」

  陳建國開口了。

  「陳拙沒說錯。」

  陳建強愣了一下。

  「建國,你這話是. ..」

  陳建國走到沙發前,沒有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那兩盒牛奶和蘋果,直接塞回了陳建強的手裡。

  「孩子過幾天就要去徽州了。」

  陳建國看著陳建強,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自己的書都看不過來,哪有時間去輔導別人。」

  陳建國指了指陳拙。

  「再說了,陳拙滿打滿算,今年才十歲,他自己還是個小孩,濤子都十四了,上初二。」

  「你讓一個十歲的小孩,去教一個十四歲的初中生,這像話嗎?」

  陳建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陳建強的幻想。

  「濤子成績不好,那是學校老師的事,是你這個當爹的事,你應該多去學校跑跑,多管管他,把人往我這裡一塞,算怎麼回事?」

  陳建國的話說得很重,完全沒有給這個遠房堂弟留面子。

  陳建強拎著被塞回來的東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在車間裡幹活,平時習慣了逢場作戲,也習慣了親戚之間的互相推諉,他以為只要自己死皮賴臉地求一求,陳建國抹不開面子,肯定會答應。

  但他沒想到,陳建國今天居然這麼硬氣,直接把路給堵死了。

  「建國. . ....你這...,你這是看不起窮親戚啊。」

  陳建強咬著牙,擠出一句話。

  「別拿這話堵我。」

  陳建國根本不吃這一套。

  他指了指大門。

  「我家陳拙不是什麼文曲星,他就是腦子好使點,他幫不了你家濤子。」

  「東西你拿回去,家裡還有事,就不留你們吃飯了。」

  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陳建強站在原地,深吸了兩口氣。

  他轉過頭,狠狠地瞪了濤子一眼。


  「不爭氣的東西!走!」

  陳建強拎著那兩盒廉價的牛奶和蘋果,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濤子如蒙大赦,趕緊跟在後面,快步走出了防盜門。

  陳建國走過去,把防盜門關上,接著,又把那道門木門關上。

  重新反鎖。

  客廳里恢復了安靜。

  電視裡,《還珠格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播完了,現在正在放著一條洗衣粉的GG。

  陳建國走到茶几旁,端起陳拙剛才倒的那杯水,一口氣喝乾。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轉過頭,看著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遊戲機的陳拙。

  「沒事吧?」陳建國問。

  「沒事。」

  陳拙看著屏幕上的方塊,大拇指飛快地按著。

  「這幫人,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真以為考個第一就能包治百病了。」

  陳建國搖了搖頭,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抽了一口。

  「以後這種人再來敲門。」陳建國看著陳拙。

  「不用搭理,門都別開。」

  「知道了。」

  陳拙應了一聲。

  陳建國抽著煙,看著電視。

  電風扇的涼風吹在身上,把從車間裡帶回來的燥熱吹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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