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怪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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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拙的目光開始慢慢看向了第一道題。

  題目很短,只有兩行字。

  【題目:一個質量為M的火箭,在充滿阻力係數為k的介質中垂直發射。

  假設燃料噴射速度u相對於火箭恆定,且火箭質量隨時間t線性遞減......求火箭達到最大速度時的質量比。】

  這是變質量問題。

  也就是傳說中的齊奧爾科夫斯基公式的魔改版。

  在普通的初中物理中,質量m永遠是一個常量。

  但這道題,上來就把那個恆定的m給殺了。

  它變成了一個變量,變成了一個隨時間流逝而不斷被消耗的函數m。

  這就意味著,牛頓第二定律F=ma在這裡失效了。

  必須引入動量定理的微分形式:F=dp/dt

  陳拙推了推眼鏡。

  這就是老周說的變態嗎?

  確實挺變態的,尤其是將這種題在一本初中物理題上。

  不過陳拙很高興。

  是真的很高興,一種大腦將要接受新的知識,撕開新的問題的一種不自覺的由內而外的高興。

  陳拙拿起了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來第一個公式。

  沒有急促的沙沙聲。

  他寫的很慢。

  每一筆都像是要刻在紙上。

  思考五分鐘,落筆半分鐘。

  他的大腦開始進入那種熟悉的負荷工作模式。

  周圍的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起來。

  空調的嗡嗡聲消失了。

  老周翻報紙的聲音消失了。

  李浩翻卷子的聲音也消失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那個在阻力介質中孤獨上升的火箭,以及那一個個代表真理的希臘字母。

  他的腦海里建立了一個坐標系。

  那個火箭不再是紙上的文字,它變成了一個銀白色的金屬圓柱體,尾部在噴射著烈焰。

  燃料在減少,質量在減少,速度在增加,阻力也在非線性的增加。

  這是一個動態的博弈過程。

  微分方程。

  陳拙在紙上寫下一行行算式。

  這才是物理世界的真實面貌。

  混亂,非線性,充滿了不確定性。

  筆尖在紙上滑動。

  他不需要計算機。

  那些複雜的積分,在他的腦子裡像流水一樣自然流淌。

  老周坐在講台上,手裡換了一張前天的晚報,一邊喝茶一邊看。

  他偶爾會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邊緣掃視一眼教室。

  前排的兩個,滿頭大汗,那是正常現象。

  後排的那個,紋絲不動,那是意外之喜。

  老周的嘴角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又低頭繼續看他的報紙。

  下午四點。

  一個半小時過去。

  前排的戰鬥看起來已經進入了白熱化,也進入了瓶頸期。

  李浩卡住了。

  一道物理競賽里最經典的剛體轉動問題,涉及到了轉動慣量和非慣性系。

  題目給了一個旋轉的圓盤,上面有一個滑塊,要求分析滑塊在科里奧利力作用下的移動軌跡。

  李浩已經在草稿紙上畫了五個受力圖,列了三個方程。

  但是。

  算不出來。

  那個微分方程太複雜了,他的數學工具箱裡,只有初中和一點點的高中存貨,根本解不開這種死結。

  「嘶......」

  李浩倒吸了一口涼氣,煩躁的把筆往桌子上一拍。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滴在卷子上,暈開了一團墨跡。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像是一團漿糊,一種挫敗感從心底緩緩吞噬著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張偉。

  張偉早就放棄了,正趴在桌子上,拿著圓規在橡皮上扎洞,顯然是已經進入了賢者時間。

  李浩不甘心。

  他可是年級第一,他是要衝省一的人。

  他咬了咬牙,拿起卷子,決定去講台上問問老周。

  哪怕是被罵一頓,也好過在這兒乾耗著。

  他站起身,走到講台前。

  老周正在給茶缸續水。

  「老師,這道題......」

  李浩指著卷子,聲音有點啞。

  老周掃了一眼。

  「非慣性系?」老周淡淡的說,「這道題超綱了,用能量守恆算,別去分析受力,你會把自己繞進去的。」

  「能量守恆?」

  李浩愣了一下。

  「轉動動能加上勢能。再減去摩擦功」老周點撥了一句,「回去再算算。」

  李浩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他拿著卷子往回走。

  鬼使神差的,他的腳步在經過實驗室後排的時候,慢了下來。

  那個角落裡的九歲小孩,還在那兒坐著。

  姿勢幾乎沒變過。

  左手托著下巴,右手轉著筆。

  那本紅色的破書攤開著。

  但他沒在寫字。

  他就在那兒發呆。

  李浩有點好奇,也有點不服氣。

  憑什麼我們在這兒拼死拼活,你就在那兒發呆?

  老周不是說這書很難嗎?

  陳拙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依舊盯著書上的某一頁發呆。

  李浩趁機瞄了一眼。

  只一眼。

  李浩的腳步就僵住了。

  他看到了那頁紙上的內容。

  那不是他熟悉的漢字題目。

  那是一堆蝌蚪一樣的,帶著倒鉤和圈圈的字母。

  他知道這種文字。

  俄文。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陳拙手邊的那張草稿紙。

  上面沒有圖。

  只有一行行讓他感到頭皮發麻的算式。

  積分符號∫。

  微分符號 d。

  還有那個自然對數 ln。

  他在初三的數學拓展課上聽說過這些符號,老師說那是到了高中甚至大學才學的東西,那是用來算曲線面積和變化率的。

  但在陳拙的筆下,那些符號就像是加減乘除一樣,被隨意的組合在一起。

  最後得出的那個公式,長的讓他眼暈。

  這是什麼?

  這特麼是初中物理?

  李浩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晃動了一下。

  他剛剛還在為了一道科里奧利力的題目抓耳撓腮,甚至需要老師提醒用能量守恆來逃避複雜的受力分析。

  他原本以為自己就是這個學校物理最好的學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他以為競賽就是把初中物理的那點公式用到極致,玩出花來。

  但這一刻,他突然發現。

  自己拼命攀爬的那座金字塔,可能只是人家腳下踩著一塊墊腳石。

  他在做題。

  而陳拙在做研究。

  他在算那個浮力球會沉下去多少厘米。

  而這小孩在算.....火箭?

  李浩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這特麼看的是啥......」

  他在心裡瘋狂吶喊。

  李浩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陳拙的側臉。

  陳拙依然沒有動。

  他的眼神很空,並沒有聚集在書上,而是聚焦在虛空的某一點。

  那裡似乎有一個正在高速飛行的火箭,正在隨著他的思維而加速,變形。

  陳拙這時候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秒。

  陳拙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點渙散,那是一種深度思考後被打斷的茫然。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遮擋草稿紙,只是淡淡的看了李浩一眼,然後又轉過頭去,繼續盯著那個積分符號。

  仿佛李浩只是空氣中的一粒塵埃。

  李浩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熱。

  不是羞愧,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被降維打擊後的無力感。

  李浩默默的走開了。

  他就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坐下後,他看著面前那道剛才還讓他抓狂的浮力題。

  突然覺得,這題......好像也沒那麼難了?

  畢竟,跟那本全是鬼畫符的紅書比起來,這至少還是人類能看懂的東西。

  至少不需要去查那個看起來就像是一堆亂碼的俄文單詞。

  李浩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他的筆尖更用力了,仿佛要把剛才受到的衝擊,全部發泄在這張卷子上。

  哪怕是做題家,也要有做題家的尊嚴!

  ......

  下午五點。

  下課鈴聲準時響起。

  「鈴鈴鈴——」

  刺耳的下課鈴聲打破了實驗室里凝固的空氣。

  李浩和張偉幾乎是同時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兩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兩人癱在椅子上,感覺身體被掏空。

  兩個小時,高強度的做題,腦細胞死了不知道多少。

  「交卷。」

  老周的聲音適時響起。

  他已經看完了報紙,正端著茶缸在看窗外的風景。

  兩人趕緊起身,把卷子恭恭敬敬地放在講台上。

  「行了,滾蛋吧。」

  老周揮了揮手。

  「下周二講評,回去把錯題本準備好。」

  「老師再見。」

  兩人如蒙大赦,背起書包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壓抑的地方。

  走到門口時,李浩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角落。

  陳拙還在那兒坐著。

  還在看那一頁。

  一下午,他好像就翻了兩頁書。

  實驗室里只剩下老周和陳拙。

  老周把茶缸放下,點了一根煙。

  「餵。」

  他喊了一聲。

  陳拙這才像是大夢初醒一樣,緩緩抬起頭,眼神里還殘留著剛才沉浸在思維迷宮裡的迷離。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

  一種深深的疲憊感涌了上來。

  那是大腦全功率運轉兩個小時後的副作用。

  胃裡也有點空。

  他從兜里摸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嘴裡。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給即將罷工的大腦重新注入了一點燃料。

  他合上書。

  那是很輕的一聲「啪」。

  書皮上的灰塵似乎都被震落了一些。

  「看懂多少?」老周吐了一口煙圈,問道。

  陳拙想了想。

  「三道題。」

  陳拙誠實地回答。

  一下午,兩個半小時。

  第一道變質量火箭問題,花了一個小時推導微分方程。

  第二道非線性彈簧振子,花四十分鐘理解那個相位圖。

  第三道相對論效應下的粒子碰撞,沒完全算完,卡在最後一步能量守恆上。


  「三道?」

  老周挑了挑眉毛,似乎有點意外。

  他原本以為這小子一下午能啃下來一道就不錯了。

  畢竟這本書,可是當年蘇聯奧賽國家隊的訓練題集,那是給那幫要造衛星的毛子天才準備的。

  裡面的題,有些甚至涉及到了一點大學二年級的理論力學。

  「行。挺快。」

  老周點了點頭,語氣里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嘲諷,但那雙眯著的眼睛裡明顯閃過一絲滿意。

  「這本書我能帶走嗎?」

  「拿走。」

  老周擺擺手,「別弄丟了,這可是孤本。全省估計都找不出第二本。」

  「不會弄丟的,老師再見。」

  陳拙點了點頭,一隻手抱起這本書,一隻手提著水壺。

  轉身走向了門口。

  推開門,走出了教學樓。

  外面的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只留下了一抹絢麗的晚霞鋪在天邊,把整個校園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空氣中的燥熱退去了一些,晚風吹過,帶著一絲絲涼意。

  陳拙走在走廊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了走廊的盡頭。

  他捏了捏手裡那本硬邦邦的紅書。

  他覺得,這種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假裝合群,只需要坐在角落裡,聽著別人筆尖的沙沙聲,然後獨自一人在思維的荒原上與那些頂級的知識廝殺的下午。

  非常完美。

  這才叫生活。

  這才叫集訓。

  陳拙推了推眼鏡,邁步走下台階,身影融入了暮色之中。

  身後,二樓實驗室的窗戶里。

  老周站在窗簾後面,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拿起茶缸,把最後一口涼茶喝乾。

  「三道題啊......」

  老周咂巴咂巴嘴,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猙獰的笑容。

  「這他娘的,是要出個怪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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