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把頭與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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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他媽起來,船一靠岸大爺我就會和這船的掌舵爺稱量稱量,然後你們這些賤皮子就要抓緊接貨!誰他媽的磨洋工別怪大爺的鞭子不認人!」

  「啪!」

  用牛角油保養得亮灼灼的皮鞭足有兩米多長,打在油黃單薄的脊背上,清脆爽耳,鮮血飛濺。

  「啊,馬爺你...」

  清水幫力工隊五個把頭之一的馬俊風猙獰一笑「你狗日的王泉,老子的話你當放屁,下次起來最慢的,就不是一鞭這麼簡單了。」

  說完又狠狠的瞪了這慘叫的力工一眼「再他媽叫,老子讓你永遠都叫不出來,幫里的磨坊正缺人。」

  聽到這話,這慘叫的人頓時嚇得瑟瑟發抖,其他人也是低著頭身軀緊繃。

  清水城之中,幾個大勢力都有磨坊,凡是犯錯的不聽話的敵對的,送進磨坊就沒見出來過。

  傳言那磨坊剝的不是穀殼米糠,磨的不是麵粉糧油,剝的是手腳肝肺,磨的是血肉骨髓,雖然覺得荒謬,但是誰也不想去驗證一下。

  馬爺掃視了所有力工,看到無人敢與他對視,這才得意的一笑。

  丟下一句「泥腿子都是賤皮子,欠抽」,然後才向靠過來的商船而去。

  看到他走遠了,力工們才稍微放鬆了下來。

  有人去攙扶癱坐地上痛哼抽搐的王泉,兔死狐悲唉聲嘆息:

  「哎,這牛皮鞭太狠了,老王,你得休息兩天了,否則要是傷了脊椎...」

  「這次是老王,不知道下次是誰,馬俊風太狠了,他也是咱們泥腿子出身啊。」

  「早知道老王你就穿上那粗布褂子,總比光著身好。」

  王泉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和眼角的淚花,顫巍巍的站了起來,看著勸他休息的老夥計,嘆息一聲「不行啊,家裡還等著嚼穀,孩子扛不住了。」

  又沉默了一下,木然的看著那個身影:「再說了,我要是今天不去上工,馬爺還以為我在給他上眼藥,那磨坊是吃人的怪獸啊。」

  一片無言,沒人再勸阻。

  還有人低聲的嘀咕:「聽說姓馬的這幾天搓牌九輸了錢,這才找我們出氣。」

  更多的人眼神麻木,木然無語,明明大多數力工都是中青年的漢子,卻木然滄桑得好似行將就木的枯叟。

  張青山就站在這一群人之中,同樣腦袋低垂,只敢用餘光看著姓馬的走遠,消瘦的身體繃得緊緊的。

  一個巴掌拍在他肩膀之上「張哥兒,別怕,馬爺也不是天天輸錢,咱們有點眼力勁就好。」

  微微轉頭,一個蒼老好似老頭的人臉映入眼前,這人骨架子不小,年輕時候起碼一米八,只不過此時好像和一米七的張青山差不多高。

  他全身沒有多少肉,乾瘦無比,不知道是駝背還是習慣,背微微弓著,好像被什麼壓彎了腰。

  這是老劉,全名劉北舟,看著像小老頭,實際上才四十歲。

  對著張青山的眼神,乾巴巴的笑道:「走吧,跟上馬爺,想開點,咱們這些泥腿子能夠在碼頭刨食,已經很好了,要知道真的得罪了馬爺,就算不被送去磨坊,把咱們打入那拉縴隊,那才叫難受!」

  有人接話:

  「咱們下九流的職業,哪有好混的,前兩天拉縴隊的兄弟,聽說遇到龍王翻身,死了十幾個,水鬼隊的下河撈寶聽說遇到了水猴子也是慘,還有那拉車的夥計,我親眼看到好幾個跑炸了肺,車行撫恤的兩塊銀元都被車把頭貪了!聽說還找上門要對方家裡賠洗車錢呢。」

  「是啊,現在這年份不好混啊,種地有天災,江湖有人禍,外面亂得很,很多地方都在開戰,聽說西北西南乾旱蝗災十室九空,咱們清水城已經算好的了,至少肯干,還能討口吃的,張小哥,放鬆,等你習慣了就好。」

  張青山沒有解釋,苦澀自嘲的點點頭,跟著眾人向前。

  只有他知道,他繃緊不是因為怕,而是忍著憤怒。

  這是個吃人的社會,但自身的弱小和面對陌生世界的驚疑以及理智,讓他只能低頭,哪怕眼神,都不敢露出分毫不甘不服。

  泥腿子,是不配有除了麻木、木然、憨厚、懦弱、猥瑣等之外的表情眼神。

  到處都是吃人的豺狼,在豺狼面前,哪怕他眼眸之中透出一股朝氣不屈類似的神采,或者稍微展示一下前世的見識和機巧。


  小概率可能獲得個貴人另眼相看,大概率會被某個豺狼看不慣,認為賤皮子有野心,然後戲弄之後撕成碎片。

  「呼呼...」

  喘氣聲好似鼓風的破風箱,背上被壓出血紅青黑,兩隻手青筋暴起分別抓住兩頭粗糙的麻袋邊縫,背上的脊骨和胸前的肋骨都好像要凸出,乾瘦的肌肉擰成一根根。

  讓人看著都擔心隨時會崩斷。

  太陽穴牙齒等等都在繃緊用力,微微有點暈乎,深吸一口氣,稍微穩了穩,這才認真仔細的走在架起的窄板上。

  耳邊還有兇狠的呵斥聲「都他媽打起精神,你們那賤命掉河裡沒什麼,但是誰敢把貨物掉水裡,別怪馬爺我把他沉河。」

  身體好像在嘎吱嘎吱作響,把貨物終於扛到碼頭遠邊的一角。

  整個人鬆了口氣,又有點輕飄飄的感覺,走到另一邊,從那竹筒之中,抽出一根木籤,一文錢到手了。

  不止張青山如此,其他人同樣如此,他雖然才十六歲很是稚嫩,肩背的撕磨比不得其他人的堅韌,但是也有年輕人生機韌性更旺的優勢。

  擔憂的看了一眼老劉,對方顫顫巍巍的好像隨時要摔倒一樣,好在最終還是像頭耐操的老毛驢,沒有出問題。

  肩膀在抽痛,小腿在顫抖。

  商船的另一邊還有又一道更寬的木板,一個一個還算體面的男女依次下船,鄙視或者憐憫的看著這邊。

  其中還有一個穿著新式服裝的年輕人扛著一輛構造簡陋的自行車,顧盼之間一臉的得意。

  張青山心中嘆了口氣,繼續扛。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覺醒前世記憶,過不了村里那地里刨食也吃不飽的日子,既然都跑出來了,怎麼可能甘心灰頭土臉的回去,再說了,回去家裡又會多出一張嘴。

  又扛了一陣,商船上的貨物開始見底。

  忽然一陣哭喊傳來,張青山和周圍的幾個力工下意識看了過去。

  只見那馬爺一隻手掐著一個力工的脖子,單手提起,滿臉的橫肉在跳動,轉頭看著所有人。

  猙獰冷笑「好大的膽子,竟敢和馬爺我玩心眼子,都他媽給我看好,這就是手不老實的下場。」

  那個力工雙手抓住那個粗壯的手臂,讓自己勉強可以呼吸。

  「馬爺饒命啊馬爺,家裡的老母生病了,想要多掙點錢買藥,所以我才鬼迷心竅多拿了一根簽子,馬爺,我願意雙倍賠,不,今天的工錢我願意送給馬爺您...」

  馬爺又冷笑了一下「晚了!」

  手掌一個用力,咔嚓,直接扭斷了對方脖子,然後單臂把屍體提起,丟入河中,河水打了一個漩,又恢復了平淡。

  而看到這一幕的力工們,卻是心中黯然,「老孟完了,他們老孟家沒了這個頂樑柱也完了啊。」

  「孟大平糊塗啊,今天怎麼鬼迷了心竅,誰不知道那馬爺的眼睛毒得很,以前又不是沒人犯過,他他...哎!」

  「他擔憂老母心亂了,這是大忌,好好扛包總能湊齊的,哎!那老媽子要是知道,估計也活不成了,哎!」

  對力工們的反應很滿意,馬爺殺了人,好似很痛快,掀開衣裳,露出強壯的胸膛,凶目冒光「無規矩不成方圓,這就是犯了規矩的代價。」

  張青山低下頭,眼眸深處有火焰在熊熊燃燒。

  眼前的時代面貌,很像前世的晚清民國,實際上,這裡有某種本質的不一樣。

  那馬爺馬俊風不過是一個把頭,清水幫底層的管事之一。

  這種人,清水幫沒有五十也有三十二十,其就能單手提起起碼一百斤的力工,單手扭斷對方脖子,單手拋出對方屍體。

  張青山看到了他的兇狠,也看到兇狠中透露出來的力量。

  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又變成木訥老實的樣子,繼續扛,有人死了,也有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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