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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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地下室里,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死死盤踞著,潮濕的霉味混著刺鼻的尿騷氣,悶在不流通的空氣里,黏膩地裹著人的皮膚,吸一口都覺得胸口發堵,連呼吸都變得滯澀沉重。

  老鍾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早已記不清自己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原本被粗麻繩捆住的手腳,早就沒了半分知覺,只剩麻木的酸脹,漫長得看不到頭的囚禁,磨去了他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

  他今年五十好幾,早已不是當年血氣方剛的年紀。

  若是擱在年輕時候,就算被捆住,他也定會拼盡全力找機會逃跑,斷不會這般認命躺平。

  可現在,他只覺得渾身酸軟,眼皮重得像墜了鉛,人昏昏沉沉的,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意識快要沉下去的瞬間,地下室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突然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緊跟著,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向他走來。

  老鍾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眯開一條縫,視線里先落進一雙穿著白色平底運動鞋的小腳,正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這雙腳,他太熟悉了。

  過去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他曾日日夜夜握在掌心把玩,連腳趾的弧度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鍾。」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搭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把他從地上翻轉過來。

  被反捆在背後的雙手扯著筋骨,壓得他腰腹一陣刺痛,只是那痛感早已被麻木蓋過,竟也分不清到底是疼還是麻了。

  「老鍾,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吧?」

  說話的人,是唐小蘭,他包養了多年的情婦。

  三十出頭的年紀,長相算不上驚艷,卻勝在皮膚白皙,眉眼間總帶著一股楚楚可憐的柔弱氣,讓人見了就忍不住心生保護欲。

  也正是這份模樣,讓老鍾對她掏心掏肺,給她吃穿,為她買了房子,出手大方得毫無保留,只想把她護在身邊。

  可人心隔肚皮,誰能想到,這副柔弱皮囊下,藏著的竟是這般心腸。

  關鍵是,她始終覺得自己沒錯,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老鐘好,這才是最可怕的。

  「我當初就不該認識你。」老鍾望著她,長嘆一聲。

  唐小蘭聞言並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抹婉約的淺笑。

  這一周來,每次她來送飯,老鍾都會說這句話,她早就聽習慣了。

  她動作輕柔地扶起老鍾,讓他的後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又從旁邊拿了一個薄墊,墊在他腰後,生怕硌得他不舒服。

  「你再忍忍。」她蹲在老鐘面前,眼神認真,「等拿到錢,我們就放你走。」

  說著,她打開帶來的白色保溫桶,蓋子剛掀開,一股濃郁的香味直鑽鼻腔,是他最愛吃的糖醋裡脊。

  「我做了你愛吃的,多吃點。」

  唐小蘭拿起乾淨的筷子,夾起一塊裹著酸甜醬汁的裡脊,遞到老鍾嘴邊,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老鍾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恨,是怨,還是覺得可笑。

  這女人,到底是天真,還是蠢?

  「幫我把後面的繩子解開,我自己吃。」

  他偏了偏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不行。」

  唐小蘭想都沒想就拒絕,語氣卻依舊柔和。

  「我老公交代過,不能給你解開,我好不容易求他答應我來給你送飯,你別節外生枝,好不好?」

  她說著,又把裡脊遞到他嘴邊,耐心地餵著。

  一筷子接一筷子,不緊不慢,總要等老鍾把嘴裡的飯菜咽下去,才會夾起下一口,顯得很有耐心。

  這份細緻的溫柔,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老鍾心上,讓他心裡那股翻湧的恨意,竟莫名淡了幾分,甚至生出一絲恨不起來的無奈。

  「等吃過飯,我給你揉揉,你不是最喜歡我給你按摩嗎?」唐小蘭又道。

  老鍾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你就那麼確定,你老公拿到錢,就會放過我?」

  「肯定的。」

  唐小蘭立刻點頭,語氣無比堅定,「他跟我保證過的,拿到錢就放你走,絕不食言。」


  老鍾聞言,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嘲諷,笑得胸口都跟著疼:「他跟你保證?小蘭,你忘了?他每次家暴你之後,是不是也跟你保證過,以後再也不打你了?他每次賭輸了錢,是不是也跟你保證過,以後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賭了?可結果呢?」

  這話,狠狠戳中了唐小蘭的痛處。

  她十幾歲就跟了黃達遠,從懵懂少女到如今的三十歲,十幾年的時光,她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家暴、賭博、酗酒,黃達遠的壞,刻進了骨頭裡。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一次次選擇忍耐,總覺得他會改。

  直到後來,黃達遠傍上了一個富婆,二話不說逼著她離婚,還把她淨身出戶,最後她走投無路,才進了洗腳城打工,也是在那時,遇到了老鍾。

  是老鍾拉了她一把,把她從泥沼里撈出來,給了她一個家,讓她過上了正常人的日子。

  老鍾以為,自己能捂熱她的心,卻忘了那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對她掏心掏肺,可黃達遠僅僅回頭對她說了幾句軟話,許了幾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她就心甘情願地跟著他,她就轉頭真的要對他掏心掏肺。

  「不會的,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唐小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猛地把保溫桶往地上一摜,「砰」的一聲,桶里的飯菜濺出來,灑的到處都是。

  她紅著眼睛,憤怒地轉身就走,地下室的鐵門被她重重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頭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老鍾靠在牆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沒有叫住她,心裡只剩可惜,可惜了那碗糖醋裡脊,他現在腹中空空,餓得像是有火在燒。

  可就在他以為她真的走了的時候,鐵門又被輕輕推開,唐小蘭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

  她眼眶通紅,眼裡含著淚,走到老鐘面前,聲音帶著哽咽的歉意:「對不起,老鍾,我不該跟你發脾氣。」

  她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保溫桶,擦了擦桶身的污漬,又拿起筷子,繼續夾起裡脊餵他,只是動作比剛才慢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別這樣說我老公。」

  她一邊喂,一邊小聲辯解,「以前是窮,日子過得難,脾氣才不好,這次等我們拿到錢,有了錢,他一定會改的,我們以後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說起黃達遠,她眼裡竟泛起一絲甜蜜的光。

  老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的憋屈幾乎要溢出來,恨不得抬手給她一巴掌,卻又被捆著動彈不得。

  他在心裡狠狠咒罵:媽的,這樣的女人,被打死都是活該。

  一碗糖醋裡脊下肚,腹中的飢餓感稍稍緩解,身上也似乎恢復了些許力氣。

  老鐘的腦子開始飛速轉動,借著這絲力氣,盤算著怎麼才能從這鬼地方逃出去。

  可就在這時,地下室的鐵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哐當」一聲,鐵門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一個身材魁梧壯碩的漢子從外面闖進來,滿臉凶光,眼裡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正是唐小蘭的老公,黃達遠。

  「你TMD是不是在騙我?」

  黃達遠一把揪住唐小蘭的胳膊,把她甩到一邊,幾步衝到老鐘面前,將手機狠狠懟在他臉上,「他把你刪了?錢呢?」

  手機屏幕上,那道刺目的紅色嘆號格外顯眼。

  唐小蘭被甩在地上,見黃達遠發怒,嚇得立刻縮起脖子,低著頭,身體控制不住地生理性顫抖,連頭都不敢抬,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

  老鍾盯著那道紅色嘆號,也大為意外。

  他也沒想到,委託人竟然拿錢跑了。

  「這不能怪我。」老鍾急忙解釋,聲音都帶著幾分急切。

  「我也不知道他會跑,不過你別慌,我知道他家在哪裡,我們簽了委託協議,這錢他不敢不給。」

  他這話,其實不過是緩兵之計。

  沈輕舟當初跟他合作,既沒收定金,也沒簽正式協議。

  一來是對他的信任,二來這行本就處於灰色地帶,小單子尚可收定金規避風險,可像這樣的大單子,全憑雙方的信譽,根本沒有什麼有效的約束手段。


  雖說他和委託人簽了協議,也做過背調,可這些在捲款跑路的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想要通過常規手段追回欠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真正能制約這些人的,是他手裡的那些非常規手段,這才是他在這行賴以生存的基本盤。

  可現在,他自身難保,那些手段根本無從談起,這話不過是騙黃達遠的罷了。

  果然,黃達遠看著手機上的紅色嘆號,臉上的怒色稍稍褪去,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那份委託協議,此刻正在他手上,老鐘的話,讓他生出了一絲希望。

  「真的能要回來?」他死死盯著老鍾,眼神陰鷙。

  「能,肯定能。」老鍾語氣堅定。

  黃達遠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唐小蘭,冷冷道:「你,跟我出來。」

  唐小蘭怯怯地看了老鍾一眼,悄悄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然後連忙爬起來,快步跟上黃達遠的腳步,不敢有半分耽擱。

  地下室的鐵門再次被關上,重歸黑暗與死寂。

  老鍾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一顆心卻直直沉入了谷底。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脊背陣陣發涼。

  他有種很不妙的感覺。

  如今,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沈輕舟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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