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偶遇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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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冽這所謂的昏厥,在御醫和李府上下看來是氣血兩虧的急症。

  但在他自己心裡卻明白,那是一場脫胎換骨的涅槃。

  既然里子沒事兒,這面子上的病也就沒必要再裝太久。

  僅僅三日,這位在屋中歇的骨頭都快酥了的沈指揮,便有些躺不住了。

  並不是他不想享這清福,實在是有一樁要緊事。

  這事兒還得從一套盔甲說起。

  自打沈冽暈倒後,大殿下劉承訓雖未親至,卻著人送來了那日沒送出去的厚禮。

  一套鑲金嵌銀的山文甲。

  這甲,端的是一副好賣相。

  甲片如山字交錯,日光下熠熠生輝,護心鏡打磨的幾見人影。

  而內里更是錦緞為襯,雲紋為邊。

  若是穿上這一身去街上誇官,那定是滿城爭睹的少年英豪。

  可沈冽只試了一次,便讓人將其鎖緊了箱底。

  無他,這玩意兒是給人看的,不是給人穿的。

  那日楊廷帶著兩個親兵,滿頭大汗的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勉強幫沈冽把這套繁瑣之際的甲冑披掛整齊。

  雖說有這三個莽漢心思粗獷的原因,但這甲也是真的麻煩。

  腿甲,內襯,披膊,悍腰,絲帶,風帽,兜鍪。

  且不說那多餘的金銀飾物平白增加了幾斤分量,僅僅是這比尋常鎧甲更繁瑣的穿戴方式。

  若是在戰場上遭遇夜襲,怕是等不到穿好半邊,腦袋就已經搬家了。

  劉承訓是好意相贈,但終究這套甲不適合此次鄴城之行。

  待到凱旋之日再換上便是!

  可這鎧甲之事又不能不放在心上,要知道沈冽這人,逢戰必先,且這習慣大概短時間他是不會改的。

  一是這廝仗著氣力頗大,還有一身好武藝,是以對斬首這事頗為上癮。

  二是兩軍作戰,士氣則為取勝的關鍵,且不說什麼驕兵必敗,哀兵必勝之言,單單是自家指揮衝鋒於前,身後士兵哪兒來的不死戰的道理?

  於是,趁著李從熙夫婦外出赴宴的空當,沈冽只帶了楊廷一人,揣著那張他在房中用毛筆勾勒了整整三日的圖紙,偷偷的便出了府。

  目的地則是郭威的府邸。

  沈冽此行,確實去求人的。

  這新朝的鎧甲製造,屬於甲坊署的活計,是沿著那後晉的規制,追溯上去也就到了李唐那時候。

  說到底,也就是歸著兵部管。

  可現今朝堂,整個大梁城的人都知道,軍事由楊邠,郭威兩位樞密統領,而六部則是由蘇逢吉,蘇禹兩位相公掌握。

  那龍椅上那位劉官家,倒是有幾分甩手掌柜的味道。

  所以,沈冽想要讓那幫工匠乖乖聽話,按著他的圖紙打造一副怪甲,非得走郭榮的門路不可。

  畢竟這位郭兄,之前行商,現在又在幫郭威打理郭家庶務,在這大梁的地界上,那是出了名的長袖善舞,面子極大。

  到了郭府門前,便有人進去通報。

  不多時門便開了,迎出來卻不是郭榮,而是那位青哥兒。

  「沈兄!」

  郭侗見著沈冽,忙迎了上去。

  「沈兄身子大安了?昨日家父還跟家兄念叨你,說是再請著御醫去瞧瞧。」

  「勞樞密與郭兄掛懷,已無大礙。」

  沈冽拱手回禮,寒暄幾句後便道明來意。

  郭侗聞言,卻是面露難色道:「這可不巧,家父去了樞密院議事,家兄也隨著去了,怕是要晚些時候才能歸家。」

  這一下撲了個空,倒是也在沈冽意料之中。

  畢竟那邊大軍開拔在即,郭威作為新朝棟樑,自然是忙的腳不沾地。

  「既如此,那沈某可否在府上叨擾片刻,等等君貴兄?」倒不是沈冽不見外,實在是回去就要被李從熙勒令躺在房裡。

  況且來都來了,斷無過門不入的道理。

  「那是自然!」

  郭侗側身引路,「沈兄請隨我來,既然來了,按規矩,我先帶你去見娘。」


  這倒是正理。

  登門拜訪,若是家中男主人不在,去拜見主母乃是通家之誼的體現,也是對長輩的尊重。

  此時的郭家主母,乃是張氏。

  說來這郭威也是個命硬的,髮妻柴氏早亡,後續弦楊氏,也在太原病逝了。

  如今這位張氏,也是亂世中死了丈夫,後來在太原遇著了郭威,兩人搭夥過日子,倒也琴瑟和鳴。

  在這五代十國,女子喪夫後改嫁乃是常態,沒人拿什麼貞節牌坊說事兒。

  不過說是拜訪主母,那也不能直進後宅。

  沈冽隨著郭侗穿過迴廊,往正廳而去。

  剛至廳前,便聽得裡面傳出一陣女子的笑語聲,清脆如銀鈴。

  沈冽腳步微頓,整理了一番衣冠,這才隨著郭侗邁過門檻。

  正廳之上,坐著一位氣度雍容的婦人,想來便是張氏。

  在她身側,還坐著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眉眼間與郭威極像,應是郭家的小娘子。

  然而,沈冽的目光卻並未在這母女二人身上多做停留。

  因為在那客座之上,還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那女子一身襦裙,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的步搖,隨著她轉頭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此時正在跟手中杯里那不願下落的浮葉較勁兒,聽到腳步聲,漫不經心的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沈冽只覺得眼皮一跳。

  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在耀州城外,那個趴在馬車窗邊的小娘子。

  這大梁城,當真是小得有些離譜。

  沈冽心中暗叫一聲苦,面上卻只能硬著頭皮上前行禮。

  「晚輩沈冽,拜見張夫人。」

  張氏顯然是聽過沈冽名頭的,見這位最近聲名鵲起的少年英雄登門,連忙笑著虛扶了一把。

  「沈指揮快快免禮。我家那位和君貴常提起你,說是少年老成,乃是國之棟樑。」

  「夫人謬讚。」沈冽維持著那副謙恭的模樣。

  正欲寒暄幾句,卻聽得那客座之上,傳來一聲輕哼。

  「少年老成?」

  符清芷將手中茶杯放下,一雙瑞鳳眼越過沈冽,直直的落在了門外那個已然躲起來,試圖降低存在感的黑大漢身上。

  楊廷。

  這位在耀州城被懟得啞口無言的親衛統領,此刻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位壯士,看著眼熟得很吶。」

  符清芷站起身來,裙擺微動,幾步走到了沈冽面前。

  她歪著頭,試圖找到那個已然看不到影子的楊廷。

  「喂,那個黑大個兒,別躲了!」

  「月前在耀州,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說,你家使君病重,見不得風也見不得客嗎?」

  「怎麼?」

  「這才幾日不見,你家這久病不愈的使君,便能跑到郭府來串門了?」

  此言一出,滿廳皆靜。

  郭侗一臉茫然,張氏則是有些無奈的嗔怪道:「清芷,不得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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