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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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杜重威三個字,在眼下的中原,也算是一塊試金石。

  這廝身為後晉的國舅,手握十萬重兵,卻在滹沱河畔未發一矢便降了契丹,致使神州陸沉,衣冠塗炭。

  如今雖被耶律德光封了高官,坐鎮魏州,但在天下漢兒心中,此人便是那活生生漢奸二字。

  沈冽這一句,「要親手砍下杜重威的腦袋」,聽著像是少年人的狂悖之語,實則極有分量。

  對於趙匡胤這種心懷錦繡的人來說,這句話比什麼高官厚祿都要入耳。

  於是乎,這頓酒喝到了最後,便不再是單純的賓主盡歡,更是多了一份為國為民的默契。

  當然,默契歸默契,飯還得一口口吃,路還得一步步走。

  張家塢既下,那剩下的便是怎麼消化這塊肥肉。

  不得不說,這張橫雖然死有餘辜,但他留下的這份家當,著實是解了沈冽的燃眉之急。

  塢堡後院的地窖里,囤積著足足五百石糧食。

  五百石,放在太平年景,不過是個富戶三兩年的嚼用。

  但在這餓殍遍野的關中道上,這就是能買命的硬通貨。

  按照沈冽那精打細算的法子,哪怕是全軍每日一頓乾的,也足以支撐這支隊伍走到耀州了。

  更別提庫房裡那些從過往商旅手中劫掠來的布匹、鹽巴,乃至那幾十副雖然殘破但修修還能用的皮甲。

  這倒也算是一筆橫財。

  有了糧,便有了招兵買馬的底氣。

  那些跪地投降的嘍囉,沈冽並未全收,既然立下了不吃人的規矩,那便是鐵律。

  一番甄別下來,便只剩了二百來號還算乾淨的青壯,便被編入了扶危都的序列。

  只是這新兵有了,誰來帶便成了問題。

  楊廷畢竟只是個老兵痞,耍橫鬥狠在行,真要論起調教士卒,排兵布陣,那他真的是一竅不通。

  劉慶那傻大個就更別提了,那是做先鋒陷陣的料。

  至於沈冽自己的練兵水平?

  不提也罷!

  於是這擔子,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趙匡胤的肩上,後者倒是也不推辭。

  至於這趙匡胤能否壓住這群匪兵?

  一桿盤龍棍,打遍天下四百軍州是開玩笑的?

  哨棒立於身前,滿身威壓便讓那幫匪兵喘不過氣來。

  三倆下立威,幾頓棒子下去,這幫原本散漫的嘍囉,竟也就真有了幾分行伍的模樣。

  糧草足備,兵馬已整。

  擺在沈冽面前的,便只剩下最後一道難題。

  路,該怎麼走?

  眾人如今身處汾州地界,也就是後世的山西汾陽一帶。

  若要往南去那耀州,擺在案頭輿圖上的,無非是兩條路。

  這第一條,乃是水路。

  若是攤開這中原輿圖,從這汾州介休地界往耀州去,最順溜的法子,莫過於順著汾河南下,直入黃河,而後在河中府折向西直達耀州。

  這是一條通途,水路平緩,既省了腳力,又快當。

  找幾條船,幾百石糧食和輜重順流而下,那是再愜意不過。

  但這河中府可不好去,如今河中府還是遼國地盤,坐鎮的正是剛被封為天平節度使的李守貞。

  當然了,是耶律德光封的。

  如今劉知遠已然稱帝,李守貞雖然還沒上表,但那也是遲早的事。

  但遲早二字卻是要命!

  眼下耶律德光雖已提馬北反,但這李守貞的旗頭還沒換。

  他正處於觀望期,既想在契丹人那裡留條後路,又想在劉知遠這裡賣個好價錢。

  這種時候,若是沈冽帶著這幾百號人,大搖大擺的從他眼皮子底下過......

  那無異於是稚子抱金過鬧市。

  若是李守貞想向劉知遠示好,或許會放行,但若是他想拿沈冽的人頭去向還未撤完的契丹人邀功呢?

  又或者,他純粹就是看上了這批糧食和戰馬,想要黑吃黑呢?

  把自己的腦袋別在別人的褲腰帶上,這不符合沈冽的邏輯。


  「這水路倒是走不得。」

  沈冽的目光從汾河方向轉開,移向了西邊的呂梁山脈。

  「沈兄弟是想走山路?」

  趙匡胤在一旁若有所思道。

  「自汾州西進,過隰州,穿丹州,再經同洲直插耀州?」

  這條路,可謂是苦不堪言。

  「趙兄覺得如何?」沈冽反問。

  「苦是苦了點,但是穩。」

  趙匡胤抓起桌上的半個胡餅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那李守貞是個沒臉沒皮的,如今他正憋著壞呢。

  咱們若是送上門去,怕是骨頭渣滓都剩不下,但這山路就不一樣了。」

  「隰州等地,如今多是無主之地,或者是些小股的守軍。

  丹州已給官家上了表,咱們只要不是遇上大隊的契丹鐵騎,誰也不敢硬攔咱們。」

  這便是英雄所見略同。

  寧可多走半個月,也不能去賭李守貞的人品。

  那玩意兒根本不存在。

  「那便定了。」

  ······

  沈冽領軍折向西南。

  過隰州,穿呂梁,經慈州,這一路雖是崇山峻岭,卻勝在安穩。

  沿途的州縣大多自顧不暇,或是已經暗中向太原輸誠,對於這支打著大漢旗號的軍隊,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有主動送些柴草清水的。

  至於糧食......就別想了,要不是趙匡胤攔著,這五百石糧沈冽至少得分發一半出去。

  「使君,」

  負責前哨探路的士兵策馬而回,神色略顯慌亂。

  「前面山口,有一隊契丹人。」

  「約莫百十來號人,全是騎兵。正在驅趕百姓。」

  「契丹人?」

  沈冽聞言,勒住了韁繩。

  按理說,耶律德光已經北撤,這丹州地界不該有大股的契丹兵馬才是。

  除非......

  「是潰兵?還是殿後的?」趙匡胤策馬上前,問了一句。

  「倒是像......打草谷的。」斥候回道,「他們沒攻城,只是在村鎮裡搶掠,還抓了不少百姓,看樣子是想裹挾著往北跑。」

  沈冽心中瞭然。

  前些日子便有消息傳來,丹州都指揮使高彥是個硬骨頭,趁著契丹人立足未穩,宰了那個狐假虎威的偽刺史,自己豎旗單幹了。

  但這高彥手裡兵力有限,守住丹州城尚且吃力,對於城外這些如蝗蟲般的契丹游騎,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幫契丹人,顯然是聽到了風聲,知道大部隊走了,自己落了單,便想著在臨走前最後撈一把。

  搶錢,搶糧,搶人。

  這是契丹人的老傳統了。

  「百十號人。」

  如果是正規的遼軍主力,沈冽二話不說,掉頭就鑽山溝。

  但這掉隊的游騎......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來,這幫人手裡有馬。

  沈冽現在最缺的就是馬,這幾百號人里,大半還得靠兩條腿走路。

  二來,這幫人是孤軍。

  契丹人沒了大部隊的依仗,在這全是漢人的地界上,那就是無根的浮萍。

  「趙兄以為如何?」沈冽看向趙匡胤。

  趙匡胤咧嘴一笑。

  「這送上門的買賣,若是不做,豈不是對不起這把好力氣?」

  他指了指身後那降卒。

  「況且,這幫子丘八剛吃了兩頓飽飯,若是沒見過血,到了耀州也是軟腳蝦。正好拿這幫契丹蠻子練練手。」

  沈冽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身後那的隊伍。

  「那就吃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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