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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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京城內,大相國寺。

  一個灰袍老僧盤膝端坐佛像前,忽地停下捻動念珠的手,望著窗外黑洞洞的夜空,長長地嘆了口氣。

  在他旁邊,一個著月白僧袍的年輕僧人,長的唇紅齒白,佛相飽滿,聞聲忙行禮道:「師父何故嘆氣?」

  老僧未答,只是沉默。

  大殿裡燈火搖曳,明暗不定,照得老僧臉上憂色更甚。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昔我為弟子時,吾師曾言,天地之變將在三十年後,晉時或有命星下降,若應在佛門,則為上果肉身羅漢,當可保釋迦法脈三百年興盛,若應在玄門……」

  月白僧人心中一動,眼神微閃,忍不住道:「應在玄門又如何?」

  灰袍僧人默了默,旋即沉著聲音道:「若應在玄門,我等恐怕要離開玉京,退守一隅了!」

  月白僧人臉色一變,不由道:「何至於此?」

  老僧沒有言語,面上卻浮現出濃濃的無奈與擔憂。

  月白僧人不甘心,又道:「師父,張天師和開玄教主皆是雅量高致之輩,當不至於對我佛門趕盡殺絕吧?」

  「若為道爭,以成法論勝敗,此乃君子之斗,自然無法脈衰頹之虞。」老僧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可咱們如今做了朝廷轄制玄門的刀劍,早就已經沾染世間因果,三毒熾盛,回頭無岸了。」

  月白僧人臉色驟變,蹙眉沉思片刻後,問道:「師父剛才可是發現了什麼?」

  老僧點頭道:「適才天地靈潮湧動,為師推演天機,竟隱隱覺察到命星偏移,似是要往東南而去,可等我想再看清楚一點,大道卻已斂去無蹤了……」

  月白僧人立時恍然大悟,小聲問道:「東南乃玄門道興之地,師父是擔心咱們在那邊勢力不夠,觸手不及,被道門強奪機緣?」

  老僧嘆道:「開玄教主與張天師自是坦蕩君子,怕就怕下面的弟子胡搞亂來,若此命星真為我釋迦佛子,反去摘了長生仙種,豈非明晃晃欺我佛門無人?」

  月白僧人會意,想了想,笑道:「師有事,弟子服其勞,若師父信我,請將此事交與弟子來辦。弟子保證,不日便可還師父一個全須全尾的佛子回來。」

  老僧眼皮一抬,微不可查地覷了他一眼,緩緩道:「你做事,我素來是放心的。只是東南不比其他,行事須得小心謹慎,更不可與道門起正面衝突。」

  月白僧人輕輕一笑:「師父,弟子心中已有成算,不光要帶回佛子,還打算給玄門一個不大不小暗虧嘗嘗!」

  老僧聞言皺眉,正要訓斥,卻聽月白僧人先一步道:「師父放心,弟子定不可能叫他們拿住首尾的。」

  「凡事哪有什麼萬無一失。」老僧勸道,「玄門也不講五蘊皆空,一個個都脾氣暴的很,怕只怕到時你們被遷怒,平白挨一通教訓可就不好了。」

  「師父多慮了!」月白僧人冷哼:「玄門如今內鬥不休,雖說勢大,以弟子瞧來,也不過是大而無當。

  更別提今上如今還要用我佛門,平衡不破,朝廷恩寵便不會斷絕。

  這個道理弟子懂,玄門的人難道不懂?

  正是因為懂,弟子才敢打賭,他們沒有膽子做出授人以柄的蠢事!」

  老僧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弟子,沒有說話。

  月白僧人似是察覺到什麼,忙斂容肅立,恭敬道:「師父恕罪,是弟子著相了!」

  老僧收回目光,這才道:「心機不是智慧,凡有所相,皆是虛妄。你做事穩妥,這是好事,卻也不能放下修行佛法,否則佛退魔進,當心來日生三墮之苦!」

  月白僧人心中一凜,忙躬身應是。

  老僧這才揮了揮手,叫人退下了。

  ……

  月白僧人出了門,剛走到另一側的禪房,就有一個小沙彌尋來。

  對方行禮道:「妙性師叔,妙空師伯請您去一趟摩柯院。」

  妙性按住門環的手一頓,轉頭問:「可知是何事?」

  小沙彌搖頭,想了想,才斟酌道:「是德州那邊有貝葉書到,想來應與此事有關!」

  「德州……」

  妙性暗忖片刻,忽地一聲輕笑:「好,我們這便過去吧!」

  兩人很快到了摩柯院,剛一進門,妙性就被一個又黑又壯的和尚給拉住。


  「師弟,你總算是來了。」

  妙性合十行禮,姿態從容優雅,不疾不徐:「師兄神色如此慌張,可是遇到什麼難事?」

  「嗨,你看我,一有事就穩不住,實在愧為佛門弟子。」妙空一拍大腿,臉上露出幾分羞愧。

  妙性只笑:「師兄是真性情,又如何不能為釋迦?」

  妙空這才哈哈一笑,將手中貝葉古卷遞過去,道:「師弟,你自己看吧!」

  妙性雙手接過,低頭一瞧,只見一張色澤翠綠的紙張上,忽然閃爍金光,金光斂去之後,上面已是爬滿字跡。

  此為「貝葉傳書」之法,乃佛門千里傳信的神通。

  妙性細細看了片刻,初時凝眉,後又驚愕,到最後眉宇竟漸漸地舒展開來,唇邊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師弟你怎還笑的出來?這孽銀出世,致人發狂,衝擊官府,可都是十萬火急,如今金光寺來信求援,我正要請你去速速上稟聖人呢!」妙空有些急道。

  妙性只是一笑,擺手道:「師兄莫慌,我看信上所言,那幾個發狂的衙役似是已經被制住了?」

  「金光寺那邊說的不甚清楚,想來應該大差不差吧!」妙空想了想,忽似恍然大悟道,「孽銀流毒無窮,不定還有其他。剛巧金光寺保住了縣府,給我佛門長了臉,咱們正該趕在道門之前,去聖人那邊報信領功啊!」

  「不急,不急……」妙性喃喃兩聲,目光變得悠遠,思緒飛快轉動,半晌,他輕輕一笑,「此事是該報與聖人,不過不是現在!」

  「為什麼?」

  妙性笑道:「師父之前交於我一樁差事,我正愁不知該從何著手呢,不想師兄便贈與一縷東風……」

  他揚了揚手中薄紙,迎著妙空不解的目光,定定道:「師兄若信我,這事也交給我來辦,說不定,還能助我佛門徹底在德州徹底紮下根來!」

  「當真?」妙空有些激動。

  妙性行禮:「出家人不打誑語!」

  「師弟辦事,我自時放心。好,那這事師兄我就不管了,師弟你一力裁斷便是。」

  「多謝師兄!」

  妙性得了準話,當即念誦起咒語,只見金光閃爍,原本貝葉古卷上的字跡迅速消散,接著又浮現出一層新的文字。

  妙空驚嘆:「師弟,你這法印心傳之術,當真愈發神妙了啊!」

  待到貝葉字跡再次消散,妙性才收回手,笑道:「師兄謬讚,心傳小道,自是比不了師兄伏魔神通!」

  他將貝葉歸還,這才再施一禮,道:「此間既已無事,師弟我就先走了!」

  妙空雙手合十,禮送對方,還不忘提醒:「那我就等師弟的好消息了。」

  妙性瞳子微閃,笑道:「放心,此事若成,我亦不會忘記師兄你的功勞!」

  妙空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

  命星南移之事,驚動的自然不只是佛門。

  此時玉京西邊一座宮觀內,兩個道士正在對弈。

  其中一個著紫衣、戴金冠,鬚髮皆白的老道士,捻起一枚白子,慢悠悠道:「靈潮湧動,命星南移,當日大悲真人所言,如今已一一印證,不知開玄道友,此刻又作何想?」

  對面那位穿玄袍、戴玉冠的中年道士聞言,只是一笑,搖頭道:「天師說笑了,此乃大道定數,貧道能有什麼想法?不過隨遇而安,隨心而動罷了!」

  張天師抬眼,盯著他瞧了半晌,忽地一笑:「開玄道友這話,可就有些虛偽了,你我道爭,已是如火如荼,若道友得此人氣運加持,焉知全真不能混一道統呢?」

  開玄真人輕輕落下一子,面色依舊嚴肅:「天師不必虛言試探,我全真自北而興,不如天師占盡地利,想來此人已是天師囊中之物。若貧道真有什麼想法,天師難道會讓?」

  「自然不讓!」張天師笑容莫測,

  「這便是了!」開玄真人又落一子,淡淡道,「命星降世,乃是定數,誰也無法更改。但只要他應在我玄門,便是肉爛在鍋里。即便將來天師勝了,莫非就不允我全真傳道了?」

  「自是不會!」張天師收斂鋒芒,微微正色。

  開玄臉上這才露出幾分笑意:「故而,天師與其擔心貧道,不如擔心擔心另一邊吧!」


  「你是說佛門?」張天師眼神微閃,傲然道,「呵,一群跳樑小丑罷了,若非聖上,老道早將他們趕出玉京了!」

  「天師可莫小看和尚,須知和尚裡面也有聰明人。他們或許不如天師神通廣大,卻也有許多手段來噁心你。更何況他們如今還深得陛下榮寵,光是這一點,便由不得我們不謹慎。」

  張天師笑容一斂,忽地冷哼:「道友莫不是在危言聳聽,誘我與佛門相鬥,好坐收漁翁之利?」

  開玄真人捻子的手一頓,也笑:「貧道若說是,教主待如何?」

  張天師眸光一沉,沒有說話。

  開玄真人又道:「天下棋局已現,大家各憑本事落子,難道因為貧道銜尾在後,教主便會舉棋不定,躊躇不前嗎?」

  「哈哈哈……」張天師一聲大笑,語氣帶著說不出的豪邁,「那可要叫道友失望了,貧道之道,從未有一天猶豫退卻,寧可大盈大滿而死,也絕不抱殘守缺而活!」

  這一聲如金鼓玉錘,敲得天地震響,大道都似有所感,憑空颳起一陣勁風來,吹得四周簾縵晃動,燭火幽明。

  可那風落到開玄真人周身一尺外,卻忽地消弭不見,仿佛此處有一個黑洞,可以將一切能量收納。

  二人對視一眼,皆是哈哈一笑。

  開玄道人:「好一個『天大地大,唯有道大』,天師之道,充塞天地,當真叫人嘆為觀止。」

  張天師也笑:「道友的『有無相生,功成不居』,亦是不遑多讓。」

  彼此一番吹捧,氣氛又變得和諧起來。

  開玄道人忽然道:「命星顯應東南,貧道記得今年道考第一應是去了德州府吧?」

  「道友怎地問起他來?」

  開玄道人說:「無他,只是覺得良材難得,落此際遇,有些感慨罷了。」

  張天師亦是沉默許久,方才冷笑:「聰明是聰明,可惜太迂。先下去沉澱沉澱,換個腦子再說吧!不然滿腦子君君臣臣,驟得高位,於我於他,都是禍非福!」

  「唉……」

  開玄真人聞言,發出一道長長的嘆息。

  ……

  卻不知二人口中腦子太迂的沈元同學,此時正翻著經書在看。

  他在夢中經歷一生,補全了天魂所缺,心中再無所執,渾身神氣完滿,性光熠熠生輝,早已踏入修行中人夢寐以求的入道之境。

  之前對他還滿是迷障的無字道經,自然也就顯露真容,化作了《鈞天上旨》。

  鈞天者,中央之天,天地之樞紐也,同時也代表著天地之間最至高無上的權威。

  光看名字,就知道這本經書有多牛逼!

  也多虧原身理論知識豐富,才能將這書看懂。

  只是看著看著,沈元卻有些疑惑起來。

  這書明顯不是什麼玄門修行之法,倒更像上古練氣士感「四時六氣八風」後所著的修行法門。

  四時者,春、夏、秋、冬也。

  六氣則對應陰、陽、風、雨、晦、明。故而莊子才會有「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之說。

  至於八風,則分別是條風、明庶風、清明風、景風、涼風、閶闔風、不周風和廣莫風,對應著八景八方。

  全書通篇三千字,內容並不繁複,教的是一個「感四時、明六氣、通八風」的過程,最終達到「氣脈全通,歸根復命」的列仙之境。

  至於神通,反而未有提及。

  概因大道一成,神通便如路邊的野花小草,俯拾皆可拾得,自然而然就能擁有御天地萬物的能力。

  沈元如今道韻天成,又與此書天然交感,瞳中玄妙一起,神通不練自練。

  恰逢此時正值晚春,一道清風徐來,他外感四時,察幽通明,張口一吸,就有一道風氣被攝入肝經,初時有些飽脹,很快便化作汩汩暖流,流瀉四肢百骸。

  就是這一瞬間,他只覺沉寂寂的夜裡,忽然生出無窮意趣,既有鳥雀野獸,競相捕食;又有草木萌發,繁花凋落……生與死,動與靜,盛與衰,在這一刻達到無上和諧。腦中仿佛驚雷一閃,化生之力加諸己身,神通立時不明自明。

  道人心中一陣悸動,氣息演化,一口蓬勃精氣吐出,正被對面胡小妹接了個正著。

  道人抬眼一瞧,便見對方先前傷勢瞬間痊癒,渾身毛髮瘋長。幾息之後,好傢夥,直接長成「藏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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