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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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長,什麼是孽事銀?」

  說話的是鄭寶珠,但所有人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都投向了玄清子。

  別看道人剛才大發神威,所向披靡,真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大家還是更願意去聽玄清子的意見。

  有句話說得好,吃的鹽比吃的米多,玄清子到底年紀擺在這,怎麼看都像是比道人更有閱歷的樣子。

  玄清子也不賣關子,只是問:「諸位可曾聽過買命錢?」

  「買……買命錢,那又是什麼?」

  鄭寶珠聲音結巴了一下,光聽這錢的名字,都容易讓人產生一種不好的聯想。

  玄清子沉著聲音道:「這世間有一種錢,叫做買命錢,凡是家裡有得了重病或是快要去世的人,有些人就會專門找人做法,給錢下一種惡咒,然後丟在路邊,好讓人撿起來花用……」

  「用了會怎樣?」鄭寶珠咽了口唾沫,害怕又好奇。

  「還能怎樣?買命買命,顧名思義,這錢花了,買走的便是那花錢之人的性命!」

  「沒……沒這麼玄乎吧?」鄭寶珠強笑一聲,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明明大白天卻打了個冷戰。

  玄清子不答,只看了她一眼,才冷冷一笑:「都說人無橫財不富,可他們也不掂量掂量,自身是否有駕馭橫財的運勢,世上豎著進來,橫著出去的人多了,焉知這橫財的橫,最後不會變成橫死的橫?」

  話音才落,眾人心中皆是一驚。

  「那這孽事銀呢?」沈元出聲扯回話題,問起了關鍵之處,「和買命錢又有何關係?」

  玄清子倒是沒有在沈元面前拿大,聞言直接道:「孽事銀嚴格來講,其實也算買命錢的一種。但買命錢只需下咒,便可將花錢之人的福運轉移到自身。後一種煉製的過程則更加困難,乃是生生將世間各種怨孽煉入金銀之中。」

  「這錢啊,每花一分,自身罪孽便多一分,世人卻往往不知。直至破家滅門,孽債纏身,死後不入輪迴,死者才會驚覺,那時怨心一起,頃刻間便可化為惡鬼!」

  「這……」沈元不由得陷入沉吟,忍不住道,「道友,你先前說買命錢是轉移花錢之人的福運,這孽事銀煉製過程既然更加困難,想來絕不僅只轉移福運這麼簡單吧?」

  「道友明見!」

  玄清子笑了笑,忽道:「道友可知,孽事銀最初是幹什麼用的嗎?」

  沈元搖頭:「還請道友解惑!」

  玄清子緩緩開口:「孽事銀最初啊,乃是前朝一些邪道方士煉製出來,給惡人增加孽債,用以催生孽果用的。而孽果……則是他們用來煉丹的一味寶藥!」

  「只是孽果的結成條件十分苛刻,不光需要孽債無邊,更需道、運皆備。反而是生產惡鬼更加簡單。那些花了孽事銀的人,因為陽世欠債,成了鬼後也不得解脫,只能為人趨弛。漸漸的,這孽事銀就成了那些邪道煉製鬼兵的法器。」

  「前朝末年,烽煙四起,當時的朝廷為阻王師北進,便勾結了這些邪道,煉製出一批孽鬼,未此不惜傷生害命,大造殺孽。最後還是我道門出手,斬殺了那些邪道,方才解了此噩!」

  沈元心頭一沉,沒想到這小小的銀子,居然有這麼大的來頭。頓了頓,他問:「道友又是如何一眼認出這是孽事銀的呢?」

  「呵呵……」玄清子輕笑一聲,覷了一眼道人,面上略帶幾分傲然之色,緩緩道,「因為貧道便是當年剿滅邪道的道兵之一!」

  沈元瞪大了眼睛,看向玄清子,老道的嘴角都有些壓不住了。

  輕咳一聲,玄清子又道:「其實常人想要分辨孽銀,還有一個辦法……」

  說著,他拿過沈元手中的官銀,指著一側不起眼的地方,道:「看,陰孽無形,常人難攝,故而欲鎖孽債,必蓋陰戳,只要有這個印記,孽事銀的概率那便是九成九!」

  沈元循聲望向他手指的地方,果然有一道淺淡的痕跡,不像字又不像畫,倒更像是上古時代某些部落的圖騰。

  初時瞧著不覺,看的久了,整個人的精氣神竟都像是要被攝入其中。

  沈元一個恍惚,瞬間驚醒過來,再看這枚官銀時,眼神都忍不住變了。

  要知道,這枚官銀上的陰孽之氣可是被自己木劍斬過的,即便如此,上面的「陰戳」卻依舊能顯露神異,足可見這道紋路之不凡。

  想來當初煉出「孽事銀」的人,定然也是一位經天緯地之才,只可惜沒有用到正道上。


  「奇怪!奇怪!」

  沈元正自沉思間,身邊玄清子盯著銀子,卻突然念叨起來。

  他眉毛一挑,好奇道:「道友可又看出了些什麼?」

  玄清子皺起眉頭:「貧道之前並未往深處想,這孽事銀流毒無窮,當初太祖繳獲之後,可是全部溶掉重鑄了的,甚至連『陰戳』之法也被全部封檔銷毀,怎麼在這小小的臨泉鎮上,竟也會發現孽事銀?」

  鄭寶珠插嘴回道:「說不定是那批銀子沒有銷毀乾淨呢?」

  玄清子聽了這話,嘀咕道:「若真如此,看來貧道得向玉京匯報,查一查此事了。」

  一邊說,他又盯著手中銀子反覆瞧,心中總感覺有一種淡淡的怪異,但卻怎麼都抓不住那根線頭!

  「不,這絕不可能是前朝那一批銀子!」沈元突然出聲,語氣無比篤定。

  玄清子抬頭望來,鄭寶珠也疑惑:「道長緣何如此篤定?」

  沈元下巴微抬,盯著玄清子道:「道友莫非忘了,太祖建立新朝,曾改過銀制,今朝所鑄官銀全都不類前朝,多加了兩道銀封。」

  玄清子心中一震,舉起銀子一看,果然見到元寶腰窩部位,驟然收縮,形成兩條雲紋刻線。

  一刻五兩,兩刻正好十兩!

  「不好,這是有人在私鑄孽銀!」玄清子臉色一變,駭然失聲,只覺今日這事大了。

  他忙往前一躥,抽出法劍指向陳翠兒,目光如刀似劍,死死盯著對方,沉聲問道:「說,這銀子怎麼來的?」

  陳翠兒不過一介婦人,哪見過這種場面,臉色瞬間慘白。

  鄭寶珠嚇了一跳,忙喊:「道長,且慢!」

  沈元也道:「道友,事已至此,急是急不來的,想來這孽事銀亦非她所願,不如讓我來問陳居士幾句話如何?」

  玄清子眼神閃爍片刻,半晌,默默收起法劍。

  「陳居士,剛才玄清子觀主的話,想必你已經聽明白了,於公於私,貧道都要問你幾個問題,你若方便回答,便請如實相告。如果不便,只需點頭搖頭即可,如何?」

  沈元收起打鬼的氣勢,又恢復成從前清潤的模樣,語氣溫和地對陳翠兒說。

  陳翠兒忐忑的心定了定,這才一臉瑟縮地點了點頭。

  沈元道:「這銀子可是莊居士帶回家來的?」

  陳翠兒囁嚅嘴唇,眸子閃了閃,忽又瞥見道人手中的女鬼,嚇的一縮脖,忙道:「我……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玄清子一聲暴喝,整個人似乎極為煩躁,「這銀子莫非是憑空變到你手中的嗎?」

  沈元扭頭看了他一眼,玄清子冷哼一聲,這才不情不願住了嘴。

  「家中銀錢,全都是當家的在管,如今他不在家,我也不知啊……」陳翠兒哭喪著臉,忙不迭地叫冤,當初她就覺得銀錢可能會招來禍事,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於是,她一五一十地將發現銀錢的事同眾人說了:「……自從知道家中多了這麼一筆錢,我是日夜提心弔膽。後來當家的天天喊有鬼,我才將心思分了出來,早知這些銀子是邪物,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沾惹的。」

  她說著說著,忍不住哭了出來,眼淚簌簌地掉。

  明明好好一個家,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去將這家主人尋來問話!」

  「是!」

  玄清子沉聲下令,忽又冷笑一聲:「孽事銀這等邪物,損福折壽,便是我道門中人,都不敢等閒視之。你們卻將它堂而皇之放在家中,結果就是污了門庭,晦了吉星,損了運勢,如今連家神都被逼走,豈不就成了孤魂野鬼眼中的一塊肥肉?」

  陳翠兒臉色又白了幾分,顫巍巍道:「那……那該怎麼辦?道長,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啊,我家孩子還小,他才只有半歲!」

  「當務之急,便是交出孽銀!」玄清子也不囉嗦,凝重道,「你這銀子用了多少?」

  陳翠兒有些心虛,弱弱道:「沒用多少……」

  「沒用多少是多少?」玄清子沒好氣道。

  陳翠兒結結巴巴道:「還……還剩一百六十兩……」

  玄清子臉色大變,怪叫道:「天爺!你們花了四十兩?」


  「……有二十兩是被我堂弟給搶走了,應……應該不算吧?剩下的錢,我不知道當家的花在哪裡了!」

  莊大出殯那日,她在家中帶孩子,並不知自家漢子被道人訛了十兩銀子。

  沈元摸了摸鼻子,雖說那官銀上的孽氣已被自己給斬了,變成了再普通不過的銀子。但不知為何,看著玄清子那急得跳腳的模樣,他還是莫名有些心虛。

  「那剩下的銀子呢?」

  「我……我這就去拿!」

  陳翠兒急匆匆去了後院,拎了一把鋤頭出來,又跑到牆角一顆樟樹下挖了起來。

  不一會兒,就起出一個木盒子,打開一看,裡面銀光耀眼,果然全是銀子。

  「那日銀子被俊哥兒搶了二十兩,當家的就把我罵了一頓,之後又偷偷將錢藏了起來。可這家中大小事務向來都是我在管,哪處有何異樣,我一眼便能瞧出來。他自以為天衣無縫,對我來說,卻是洞若觀火,毫無秘密可言!」她說著說著,心緒觸動,居然還有些莫名自豪。

  沈元看的無語,伸手便要去拿她的銀子,卻被女人躲了過去。

  「居士是何意?」沈元皺起眉頭,看了她一眼。

  玄清子也凝眸望了過來,目光銳利非常。

  陳翠兒有些瑟縮,但還是鼓起勇氣道:「二位道長,民婦曉得輕重,這錢我也會交出來。但民婦同樣有個不情之請,想請二位道長成全!」

  玄清子沒說話,沈元收回了手,淡淡道:「說說看!」

  陳翠兒深吸一口氣,道:「民婦不求榮華,但求家中諸事平遂,如今我弟弟已經死了,萬萬不能再讓家中出事,道長今日拿了銀子,還請救救我家吧!」說罷,她矮身一福,恭恭敬敬遞上了手中的銀子。

  沈元輕嘆一聲:「家有賢妻,原是興旺之兆,奈何卻毀在一顆貪心之上!」

  他接過銀子,遞給玄清子,想了想,還是道:「道友,並非貧道要多管閒事。只是道門降妖除魔乃是本分,如今我們既已知道此事,萬不可裝作視而不見,眼睜睜看著居士一家陷入萬劫不復啊!」

  玄清子亦嘆:「道友有所不知,若只是普通惡咒,咱們破咒即可,實在不行,搬家也行。可用了孽錢,卻是孽隨身走,躲不開,逃不過,除非能正法鬥法贏了煉銀之人,不然終有一日,也會有身死之虞!」

  說著,他忽又打量道人幾眼,語氣一轉,意味深長道:「不過,此事重大,輕忽不得,貧道不日便會親去玉京一趟,如今既是道友所請,貧道便也厚顏求教主出手一次吧。開玄真人法力無邊,有他出手,想來應能保此間無虞!」

  「如此,多謝道友!」沈元稽首,鄭重一禮。

  「道友客氣了!」

  陳翠兒亦連連道謝:「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玄清子看了她一眼,輕輕一嘆,搖搖頭,旋即將先前手中捏著的官銀,投入了木盒之中。

  沈元看的眼角一抽,心說老東西手可真快,那是道人我的銀子啊!

  不過想到孽銀事關重大,他又不敢強要,只能打落牙往肚裡吞,心疼的想吐血。

  「庚金狐的庚金狐,你到底靠不靠譜啊?道人我的財運呢?」

  沈元在心中吶喊,忽聽巷子口傳來一聲斥喝,轉頭一瞧,就見鄭寶金並兩個道士押著莊平走了過來。

  「哥,你這……」鄭寶珠迎了上去,疑惑不解。

  鄭寶金嘿了一聲,指著莊平,沒好氣道:「你道這畜牲去了哪?我找到他時,他竟在刨莊大伯的墳!」

  「啊?」

  幾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一臉頹喪的莊平。

  刨親爹的墳啊,這可是大不孝,抓到要流放的!

  陳翠兒也嚇傻了,上前拉住莊平,一個勁地說:「當家的,你怎如此糊塗?你怎如此糊塗?」

  莊平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聞言顫了顫眼皮,一抬眸,就看到玄清子手中的木盒。

  他猛地瞪大眼睛,狂叫著要衝過去:「銀子,我的銀子,你為什麼要偷我的銀子?」

  一旁的道士們忙將人拉住,陳翠兒也急聲勸道:「當家的,你別衝動,那錢是邪物,咱們得交給道長……」

  「蠢婦!」

  莊平一聲怒吼,轉過頭來,雙眼瀰漫血絲,幾成赤紅之色。


  陳翠兒仿佛看見一頭吃人猛獸,駭地心頭一跳,連連後退。

  可才一動,脖子就已經被莊平死死掐住。

  道人初時還當是夫妻打架,正要相勸,卻見莊平腦袋半歪,口中涎水橫流,嘴角更發出陣陣如獸吼般的古怪音色,聽的人頭皮發麻。

  他心中暗叫不好,忙去抓莊平的肩膀。

  就在道人右手觸及對方肩頭的瞬間,天光陡然大暗,四周更是寂靜下來,只能看見眾人嘴唇噙動,卻聽不見任何聲音,仿佛被人強行屏蔽了五感。

  玄清子亦覺出不妙,心中一驚,忙舉起銅鏡,喊道:「請寶貝賜……」

  這「光」字還沒喊出來,一道凌厲的陰煞之氣瞬間憑空打來,將玄清子手中銅鏡打飛,手背更是鮮血橫流。

  一時間,四野昏暗,正氣消退,不詳瀰漫,接天連地,幾成吞吐寰宇之勢……

  沈元想起玄清子的話,孽銀有煉製孽鬼之能,如今這種氣勢,遠非一般惡鬼可比,心中不由得一沉。

  他雖沒見過真正孽鬼,但他此時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孽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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