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摔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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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兄!牛兄!」

  沈元扛著一大包東西,從臨泉鎮走到一元觀時,天幾乎已經徹底暗沉下來。

  若非這具身體體力悠長,換了旁人,只恐早趴在半道了。

  可即便這樣,沈元亦是累的半死。故而才會在離道觀不遠的地方,呼喚起了羚牛。

  觀中此時黑黢黢的,既無燈火,也無人氣。但沈元就是有一種感覺——羚牛正待在道觀之中。

  果不其然,就在沈元呼喚聲落不久,一道悠長的怪鳴聲自觀中響起。

  「汪!」

  飄揚於幽谷之內,驚地鳥雀亂飛。

  接著便是「咚咚咚」的沉悶踏地聲。

  一個龐然大物的身影,在沉沉暮色中,踽踽行來,甚至還帶著點雀躍。

  沈元心中歡喜,明明才出去一天,他居然莫名有點想這蠢牛了!

  「汪!」

  羚牛到了沈元身邊,又高聲嚎了一句。

  大概是少與人相處,不知該如何表達情緒,叫完之後,便老老實實半趴在腳邊。只偶爾耳朵動一動,驅趕著嗡嗡擾人的山蚊。

  「哈哈,牛兄啊牛兄,我不在這段時間,你有沒有偷偷做壞事?」

  「汪!」

  沈元忍不住擼了下羚牛毛絨絨的腦袋,將背後鐵鍋取下來,往它牛角上一掛,笑吟吟道:「不錯,不錯。鑑於你的表現,等會兒給你煮粥吃……」

  「汪!」

  羚牛的眼睛亮了亮,耳朵動的更快了。

  沈元不無得意道:「道人我這回賺了點銀子,買了兩壇醬菜,聽店家說是京城學來的方子,等會兒配粥吃,定然滋味無窮,到時勻你一些,可一定要好好嘗嘗!」

  「汪!」羚牛叫的更大聲了。

  「啊,對了!」

  沈元卻似想到什麼,從包袱里翻出一包菓子,取了一顆塞進嘴裡。

  雖然沒有剛炸出來時的香,卻是這個時代少有的甜滋味。

  羚牛看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沈元輕笑道:「我知你是個吃貨,這包菓子分你一半,亦是犒勞你守觀之功!」

  說罷,他像逗狗一樣,捻了一顆菓子往天上一拋,以期對方能像小狗一樣跳起來。

  卻不想羚牛一對黑亮的眼珠子,只一動不動地盯著菓子下落的軌跡,忽地腦袋往左一偏。

  沈元還沒看懂羚牛的意圖,就見它牛嘴一張,那菓子就像是主動往它嘴裡拋一樣,穩穩落入牛口。

  沒有絲毫的累贅動作,完美的預判!

  沈元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真心誇讚:「厲害啊,牛兄!難怪可以單槍匹牛據守枯觀多年。」

  真不知前天那一戰,它給自己放了多少水!

  沈元在心裡微微有些感嘆。

  「汪!」羚牛開心地嚎了一聲。

  菓子的油香又一次給了它不同於粥的味覺體驗,禁不住開始搖頭晃腦起來。

  跟著道人果然沒錯,幸虧我那天死皮賴臉留下來了。

  就是可惜菓子太小,三兩口便吃光了,沒有喝粥時來的暢快。

  於是它只得扭過頭,繼續直勾勾盯著道人手中的油紙包。

  沈元見它幾乎是一口一個,不禁啞然,無奈道:「牛兄,你豬八戒吃人參果呢?照你這吃法,道士我天天996也養不起你啊!」

  說罷,又呵呵一笑:「幸虧道士我英明,當初沒有管你的飯,不然……可要遭老罪嘍!」

  沈元說著,還是從油紙包里又掏了兩個菓子扔過去。旋即將包袱往它背上一擱,說了一聲「走」,便大步往觀中去了。

  羚牛嚼著菓子,同樣「汪」了一聲,小跑跟了上去。

  ……

  進了道觀,道士先在大殿各處四下掃了幾眼,確認羚牛沒有搞破壞,這才放下心來。

  隨後又往後院去,發現不僅雜草已經被徹底清除乾淨,連地上一些廢墟也像是被清理了一遍。

  雖然活乾的不仔細,甚至可以說有些糙,但卻是省了沈元許多功夫。

  意外之喜啊!


  不用猜,肯定是羚牛的傑作!

  「真不是你是真聽不懂人話,還是故意裝糊塗!」沈元覷了羚牛一眼,笑著說道。

  只在心中暗忖:「看來牛兄已經漸漸通了人性,這是個好的開始啊。」

  「汪!」

  羚牛邀功似地嚎了一聲,就像是在說:看吧,牛可不是吃乾飯的!

  沈元哈哈一笑,今日從山下帶來的最後一絲憤懣,也瞬間消散不見。

  他摸了摸牛頭,道:「牛兄吃了苦,道士我也不能小氣,等會兒醬菜我定多勻你一勺!」

  「汪!」

  ……

  沈元沒有多聊,因著天黑,便點了油燈,去伙房舀米熬粥。

  剛好他這次買了鐵鍋,又買了油鹽醬醋,稍微洗涮之後,也打算多炒一道肉菜。

  雖然在莊家也吃了肉,但這邊喜歡水煮,吃著一股子肉騷味。

  沈元嘗過一口後,就再也不碰了,搞得鄭寶珠還以為他茹素,一個勁地往他往他碗裡夾青菜。

  等一切忙完,已是戌時剛過,一人一牛依舊席地而坐,分粥對食。

  沈元嘗了一口那醬菜,果真酸香撲鼻。

  這個年代沒有預製菜,食材也是純天然,他總覺得菜品無論口感還是香氣,都比之前世更為純粹。

  「來來來,牛兄,不要客氣!」

  夾了一筷子醬菜到羚牛盆里,對方只是舌頭一卷,就吞了下去。

  沈元搖頭:「牛嚼牡丹,嘖嘖嘖……」言畢,也夾了一片肉塞入口中。

  今日多了配菜,再不是從前的清湯寡水,這粥喝的總算是有了點滋味。

  一人一牛,可謂分外滿足。

  等到將一切收拾完,已是月上中天。

  深夜寂寥,又沒有手機可以玩,沈元便靠著羚牛,透過大殿破損的屋檐看月亮。

  山中淒寒,牛的身子卻暖得像火爐。沈元想,要是這貨不打鼾,倒也是個不錯的睡搭子。

  今夜的月亮並不太亮,被霧和雲遮地朦朦朧朧,沈元痴痴地看著,突然間想到了白天的事。

  「牛兄,你說這世上之人,為何要分三六九等呢?」

  「汪!」

  「牛兄,你知道嗎?我今天被人當成了上門打秋風的叫花子。」

  「汪!」

  沈元輕輕一笑:「所以還是牛兄你好啊,飢時吃草,閒時高臥,困時成眠,更不須理會那些人情世故。但有煩憂,只消往山中一躲,任他高樓起落,塵世喧囂,我自一統,何其逍遙也!」

  「汪!」

  「算了,跟你也說不明白。且睡!且睡!」

  沈元說了一句,便不再出聲,寂靜的大廳里,只有羚牛粗重的呼吸聲。

  時間仿佛停止流動,夜色中充斥著醉人的靜謐,連人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沈元感覺眼皮沉沉的,這一次,他睡在了牛的前面……

  ……

  後面幾天,同樣無事發生。

  除了有幾個好奇的鎮民來一元觀中瞧了瞧,沈元親自接待之外。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和羚牛在清理道觀。

  財力支應不上,便只能靠人力補上了。

  短短五天時間,倒也將道觀整理出了個樣子,再將買來的各種物品一布置,瞬間便充滿了生活氣息。

  沈元心中欣喜,上次吃了一次玉皇宮的閉門羹後,如今他振作一元觀的念頭,儼然愈發強烈。

  只是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莊家出殯的日子到了。

  「牛兄,這次又有勞你守著道觀了!」

  道人交代了一句,便拎著木劍,提著包裹,輕車簡從地下了山。

  到了莊家,因為之前打過交道,大家彼此也就沒那麼客氣,直接步入了正題。

  沈元指揮著人將莊父屍身裝殮。

  如今天氣不算太冷,屍身放了七天,已經帶了腐敗味。臉上膚色開始變深,形容十分扭曲。沈元趁機瞅了一眼,著實有點恐怖。

  但是負責裝殮的力夫們都是行當人,竟也面不改色地完成了。


  可直到看見莊平,沈元才是真被嚇了一跳。

  短短五天不見,這人怕是瘦了十斤不止,顴骨凸起,眼窩深陷,頭髮灰撲撲,連眼睛裡帶著紅血絲。

  「親爹死了,真就這麼傷心?」

  沈元有些疑惑,瞥向他三個姐姐。

  發現她們除了精神疲憊外,都不像莊平這樣消瘦。

  不過這是人家家事,他並不好多問,見到裝殮完成,立刻開始做法。

  點香燭,燒符紙,誦念《往生咒》……而後腳踏罡步,口含清水,噴向手中長劍,接著對準棺槨前的瓦片往下一劈。

  只聽砰的一聲,瓦片應聲而碎。

  此為「破瓦」,若瓦片碎裂,則證明死者並非冤死。

  至此,流程便已進行到了尾聲。

  抬棺的夥計們見狀,立刻蓋上棺蓋,接著用斧子將壽釘根根釘上。

  靈堂里頓時響起一片哭聲,還有人要往棺材上撲,被身邊人給拉住。

  只有一人靜的出奇,雖睜著眼,卻像在發呆。

  正是死者的兒子莊平。

  沈元眉頭一皺,這時候應該輪到對方摔盆了,之後便可以抬棺走人。

  可莊平竟是一動也不動。

  沈元忍不住用劍打了他一下。

  莊平這才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地將身前盛著紙灰的陶盆,高高舉起。

  然後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意外發生了!

  那盆……竟然沒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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