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初試刀兵影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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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屋內的劉德升趴在地上,身子抖得不成樣子。

  不是他想抖,是身子不聽使喚。

  一把紙刀插在胸口,將他死死釘在地上,儘管拿刀的紙人已經被師傅甩出的火雲符給燒了。

  他試過拔刀,只是手指剛碰到刀身,就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整條胳膊都麻了。

  血還在往外淌。

  劉德升能感覺到身子在一點點變冷,從手指尖開始,慢慢往上蔓延。

  他睜著眼睛,看著眼前那本帳冊。

  帳冊散落在地上,就在他臉旁邊。

  有幾頁已經被血洇透,字跡模糊成一團紅。

  那是他記了六年的帳,哪年哪月,賒給誰家幾把刀,念的什麼讖語,約定的什麼日子收帳。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錢瘸子不識字,這些帳從來都是他記。

  六年了,他記帳記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都熟。

  可那些帳,有什麼用?

  這麼多年,除了些基礎的拳腳功夫,師傅就讓他做一點記帳跟打雜的事,賒刀人的門道一點都沒學到。

  劉德升的眼珠子動了動,往屋裡看。

  老頭兒被三具紙傀圍在中間,身上已經添了三四道口子,血把衣裳染紅一大片。

  周老大躲在牆角,舉著那把菜刀,下巴上的血還在往下淌,看樣子也不行了。

  趙辰呢?

  劉德升沒看見趙辰。

  門口敞著,雨潲進來,地上濕了一片。

  那小子腿快,八成是跑了。

  劉德升忽然想笑。

  跑了好。

  跑出去說不定能活。

  不像他,只能趴在這兒等死。

  可笑著笑著,他又笑不出來了。

  前年開春,錢瘸子拍著他肩膀說「德升啊,你是師父最放心的徒弟」。

  他當時聽了,心裡頭熱乎乎的。

  以為這是師父看重他。

  現在他趴在地上,血都快流幹了,才想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

  「畜生,有種出來啊!」

  錢瘸子掃了眼兩個徒弟,全力一刀盪開劈來的紙刃,反手撩向那具紙傀的脖頸。

  他手中的刀是賒刀人祖傳的。

  刀身窄長,微微內弧,是那種老裁縫改裁刀的樣子,卻比裁刀厚上三分。

  刃口不是新磨的雪亮,而是泛著一層溫潤的暗銀色。

  這把刀,賒出去過三十七回,又收回來三十七回。

  每一次收回來,刀氣就養厚一分,尋常陰魂厲鬼甚至挨不過一刀。

  此時刀鋒及頸,那具紙人沒能躲開。

  他的心裡剛竄起一絲亮,刀就從那紙人的脖頸里穿了過去,像砍過一團空氣,毫無真實觸感。

  紙人瞬間化成一片黑霧。

  他一刀落空,身子往前栽了半步。

  可就這半步的工夫,黑霧眨眼間又在地上凝聚成型。

  還是那張慘白的臉,還是那道咧到耳根的笑,完好如初,連脖子上的刀痕都沒有。

  它站在原地,歪著頭看他。

  像在笑他白費力氣。

  錢瘸子攥著刀,站在原地喘粗氣,額上的汗水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此刻他的手在抖,臉上的皺紋也在抖。

  砍不死。

  剁不爛。

  打不散。

  他活了五十多年,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以前不是沒跟紙人打過交道,那玩意兒再邪性,也有個弱點,怕火,怕雷,怕污穢之物。

  眼前這三具,除了火雲符,他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克制它們。

  可那火雲符乃是茅山派當代掌教所繪,珍貴異常。

  當年他舍了老臉,託了多少人情,才從旁人那均了兩張過來傍身而已……


  「閣下是不是侯家之人?我跟你們家主也算舊識,這次老錢認栽,有什麼要求可以儘管提。」

  錢瘸子摸了摸胸口僅剩的一道火雲符,目光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嘿嘿嘿,現在認栽,是不是有點晚了?」

  陳墨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根本猜不到位置。

  他的話音未落,三具紙人同時暴起。

  三刀齊出,分成上中下三路同時刺來。

  錢瘸子不退反進,一腳踢翻身前的香案,案上的香爐、符紙、銅錢劍嘩啦啦散落一地。

  他借著這一踢之力向後滑出三尺,右手同時探入懷中,死死攥住了那最後一道火雲符。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火雲符,起!」

  黃符脫手而出的瞬間,驟然燃燒起來。

  淡金色的火焰迎風暴漲,熾熱無比,轉眼間化作一團丈許方圓的火雲,帶著焚盡萬物的威勢,朝著三具紙人籠罩過去。

  錢瘸子鬚髮捲曲,臉上被烤得生疼,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團火雲。

  他要親眼看著這三具紙人在三昧真火中化為灰燼。

  火光照亮了屋子每一個角落。

  就在火雲即將吞沒它們的瞬間,三具紙人的身體忽然同時軟了下去,化為影子在地面上拉長扭曲,像三灘濃墨潑灑開來,瞬間交融成一片漆黑。

  火雲從它們上方掃過。

  金色的火焰將地面燒得焦黑,青磚炸裂,木樑迸出火星。

  但那三道黑影卻從屋內家具的陰影里急掠而過,速度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什麼!怎麼可能!」

  錢瘸子瞪大眼睛。

  還不等他作出反應,三道黑影已經掠至腳下,完好無損的從他面前的地面浮現出來,連身上的符紙都沒有半點燒灼的痕跡。

  錢瘸子手還揚在半空,指間只剩一縷青煙。

  完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紙人抬起手中的刀,輕飄飄的朝他胸口刺來。

  「師父快跑!」

  周老大居然未死,迴光返照般的起身撞開錢瘸子,自己迎了上去。

  「老大!」

  錢瘸子目眥欲裂,又不敢停留。

  借著周老大用命換來的這一剎那,已經連滾帶爬的撞開了身後的窗戶,撲進院子裡。

  雨水順著花白的頭髮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抬手使勁抹了一把,踉蹌著站起身。

  逃出來了?

  他剛生出這個念頭,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瘸腿跑得還挺快。」

  錢瘸子渾身汗毛倒豎,猛然回頭。

  就見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三尺之外,左手撐著傘,右手提著一柄長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雨幕中刀光一閃。

  錢瘸子話還未說出口,視野驟然旋轉起來。

  他看到雷光,看到院子,看到一具無頭的身體直挺挺站在那兒。

  頭顱落地,骨碌碌滾到院牆根下。

  陳墨收刀,甩了甩上面的血水,轉身走回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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