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山神祭 屠戶 山神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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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45.山神祭 屠戶 山神爺

  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卷過雪沫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還停留在蘇明身上。

  或者說,停留在他那句輕描淡寫卻又重若千鈞的話語上。

  「把其他所有的狼都殺了,最後再殺狼王,不就沒有狼擋著了嗎?」

  這個意思是,其他狼也被殺了?

  蘇大順第一個從那巨大的震撼中掙脫出來,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有些乾澀的聲音,再次確認:「三郎,你————你的意思是,不止這裡的狼王屍體,山里還有別的狼屍?數量很多?

  「」

  蘇明點點頭,疲憊地靠在一根支撐院門的木樁上,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低沉,卻異常清晰:「嗯,還有。」

  「算上狼王,大概二十來頭。」

  「大部分在山谷里,還有幾頭在山坡上和老鷹嘴附近。」

  「雪大,我一個人勢單力薄,拖不動那麼多狼,我就先背著這頭狼王回來了。」

  「其他狼屍估摸著還在山上,得趕緊叫人去拿回來,不然血腥味引來別的豺狗野物,就糟蹋了!」

  「好歹是那麼多肉和皮,浪費就可惜了!」

  「二十來頭?!」蘇大順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這臘月寒風還要冷冽。

  他之前看到狼王屍體,震撼歸震撼,心底多少還存著一絲僥倖念頭一—或許,是這少年運氣好,膽氣足,撞見了狼王落單,憑著過人的本事和那把好弓,僥倖搏殺了這頭巨狼。

  這雖然驚人,但還在「人力可為」的範疇內,頂多是「百年不遇的勇武少年」。

  可現在————

  不是單挑,是滅族!

  不是僥倖,是屠殺!

  一天一夜,一人一弓一刀,深入狼穴,將盤踞小重山、為禍多時、令全村乃至周邊村落都談之色變的整個狼群,從上到下,從狼王到哨狼,殺了個乾乾淨淨!

  這已經不是「勇武」能形容的了。

  這簡直是————非人!

  不,這就是神跡!

  他就算是做夢都想不到,一個人究竟是怎麼把這麼厲害的事情給做到的!

  「我的天老爺————」

  蘇大順喃喃自語。

  老臉上的皺紋都在顫抖。

  他看向蘇明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裡面除了之前的欣慰、感激、後怕,更多了一種近乎敬畏的陌生感。

  周圍的村民們也終於消化了這個信息,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全————全殺了?十幾二十頭狼,全被三郎一個人————?」

  「這————這怎麼可能?!那可是狼啊!十幾頭聚在一起,老虎見了都得躲!」

  「山谷里還有?我的娘,這得是多少肉,多少皮子啊!」

  「一天一夜————他————他怎麼做到的?不吃不喝不睡嗎?」

  「剛才那話你們聽見沒?把其他的狼都殺了」————說得跟砍瓜切菜似的————」

  「我還以為是他把狼王給騙了出來,單獨殺人狼王,沒想到是一個人對戰那麼多狼全給幹掉了!」

  「噓!小聲點!」有人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話里的顫抖和某種篤信:「我覺得是神!

  」

  「你們想想,這事兒能是人做到的嗎?除了山神爺轉世,還能是啥?」

  有人交頭接耳,精神抖擻的回答道:「上次老蔫叔說蘇三郎是山神爺轉世,我還不全信,現在————我信了!我打心眼裡信了!」

  「對,對!就是山神爺!只有山神爺才有這本事,一天一夜滅了一山狼!」

  「山神爺保佑咱們泗水村啊!」

  這一次,再無人質疑或覺得是玩笑。

  「山神爺轉世」這個稱呼,從最初的戲言,到部分人的將信將疑,但大多數人還是不信的,覺得這是莫須有的吹捧。

  直至此刻,隨著這不可思議的戰績,如同鐵錘砸釘,深深楔入了每一個泗水村村民的心底。


  即便還沒有見到那麼多普通狼屍,但他們不信蘇明會說謊,畢竟狼王屍體已經擺在他們面前!

  蘇明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他實在太累了,只是對蘇大順道:「大順爺爺,趕緊叫人吧,趁天還沒黑透。」

  「對!對!趕緊!」

  蘇大順猛地回過神來。

  他馬上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身對著還在震驚中的人群吼道:「都別愣著了!」

  「是漢子的,抄上扁擔繩索,跟著元寶和大山,進山!」

  「馬上去把三郎打下來的獵物,都給咱搬回來!一塊肉、一張皮都不能落下!」

  「走!」

  「進山搬狼去!」

  這一次,再無人退縮。

  恐懼?

  狼都死絕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寒冷?

  想著那滿山的狼肉狼皮,心裡就燒起一團火!

  蘇明做到這般厲害的事情,他們有榮與焉,覺得自個也牛逼了不少,巴不得去山上見見現場情況呢!

  不多時,二十幾個青壯,加上聞訊又趕來的一些半大小子,拿著簡陋的工具,在蘇元寶和村長兒子蘇大山的帶領下,按照蘇明指點的方位,浩浩蕩蕩地衝進了小重山。

  蘇明看著他們消失在風雪漸息的山道口,這才在柳氏和蘇漁漁的攙扶下,慢慢走回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

  熱水早已燒好,柳氏含著淚,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塗抹草藥。

  蘇漁漁則默默地去灶房,將一直溫著的稠粥和鹿肉端來。

  蘇明幾乎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囫圇吃了些東西,也顧不上渾身髒污,倒在炕上,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昨天累了一天,今天沒怎麼歇氣好又把狼王沉重的屍體搬回來,他實在太累了,累到連夢都沒有。

  這一夜,泗水村無人安眠。

  村民們下午進山,可進山的隊伍直到後半夜才陸續返回。

  每一次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在村口響起,都意味著又一具或幾具狼屍被拖了回來。

  當所有的狼屍一總共十九頭灰狼的屍體,以及狼群狩獵的那四頭鹿屍,全部被堆放在村里祠堂前的空地上時,整個村子徹底沸騰了。

  火把將空地照得通明。

  十九頭狼屍橫七豎八,雖然凍得僵硬,但猙獰的狼頭、鋒利的獠牙、健壯的軀體,尤其是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貫穿脖頸的箭孔、開膛破肚的刀傷、一擊斃命的凌厲————無不訴說著那場戰鬥的慘烈與獵殺者的恐怖效率。

  村民們圍著這片「狼山」,指指點點,驚嘆連連。

  孩子們既害怕又興奮,躲在大人身後偷看。

  女人們則已經開始盤算這些狼皮能制多少皮子,狼肉能做出多少頓飽飯,感慨蘇三郎厲害。

  「這——這————」

  高大的蘇熊狗擠在人群中,身體比其他村民高了整整一個腦袋,站在那裡活脫脫就是一扇門板。

  他呆呆的看著這些曾經讓全村人不敢上山的惡狼,如今像死狗一樣堆在這裡,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幾年前,自己還是村裡的孩子王,仗著力氣大,想搶那個突然「開竅」的蘇三郎的練武機會。

  起初只是為了搶奪練武機會而已,後面則是單純的想要贏蘇明一次!

  他不信贏不了這個個頭比自己矮小、身體比自己瘦弱的少年!

  他憋著一股好勝的氣!

  為此,這些年,他卯足了勁,瘋狂鍛鍊,省吃儉用去城裡找那個落魄的老遊俠學了幾手把式,就想著有朝一日能把場子找回來。

  這個月回村,他摩拳擦掌,正準備找個機會「挑戰」一下蘇明,看看自己這些年進步如何,想要贏回來。

  可現在————

  看著那銀白狼王巨大的屍體,再看看這滿地一擊斃命的狼屍,蘇熊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笑。

  挑戰?

  拿什麼挑戰?

  跟一個能獨自屠滅狼群、疑似山神轉世的人挑戰?

  他蘇熊狗是莽,是憨,但不傻。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心中那點爭強好勝的火苗,在這一片狼屍面前,被徹底澆滅了。

  「罷了————這輩子,怕是都贏不了他了。」

  他低聲自語,轉身擠出人群,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有些落寞,卻又似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

  另一邊,石頭嬸披頭散髮,像瘋了一樣撲到狼屍堆旁,對著那些冰冷的屍體又踢又踹,又抓又撓,嘴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哭罵:「吃我孫兒!你們這些天殺的畜牲!還我小石頭!還我孫兒啊!嗚嗚嗚————」

  她的哭罵聲悽厲絕望,聞者心酸。

  幾個婦人上前,好不容易才將她連拖帶抱地勸開。

  石頭嬸癱軟在地,望著祠堂的方向,又望望蘇明家,眼中淚水滾滾而下,那是大仇得報後極致的空虛與悲傷。

  次日。

  蘇明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身上的酸痛減輕了許多,內力也恢復了大半,只是鬢角和手臂的傷口依舊火辣辣地疼。

  他剛起身洗漱,村長蘇大順便帶著兒子大山來了,臉上帶著激動後的疲憊,以及無比的鄭重。

  「三郎,狼屍,還有那四頭鹿,全帶回來了,一樣沒少!」

  蘇大順先報了喜,然後搓著手,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另外,我們在老鷹嘴那邊的山洞裡,發現了狼窩。」

  「你瞧瞧,一共有六頭小狼崽子,我們都給你帶回來了。」

  說著,蘇大順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舊背簍放在地上,裡面傳來細微的嗚咽和抓撓聲。

  蘇明走上前,低頭看去。

  背簍里擠著六隻毛茸茸的小東西。

  最大的兩隻約莫土狗崽大小,已經睜開了灰藍色的眼睛,雖然稚嫩,卻對著靠近的蘇明齜出小米牙,發出「嗚嗚」的威脅低吼,野性十足。

  另外四隻則更小,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在背簍里瑟瑟發抖地蠕動著。

  「狼崽子!」

  旁邊跟出來的蘇元寶眼睛一亮,湊過來看了看,咂咂嘴道:「瞧瞧這尖牙利嘴,要是能馴服了,看家護院絕對生猛,誰敢來我們家偷東西?」

  「而且——若是帶出去打獵,肯定比狗厲害多了!三郎,你看這————」

  蘇明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幾隻小狼崽。

  它們身上還帶著巢穴里的草屑和母狼的氣味。

  他想起昨天石頭嬸撕心裂肺的哭訴,想起小石頭那件被撕爛的、沾滿血跡的小棉襖。

  他是見過小石頭的,小石頭又矮又瘦,平常還流著鼻涕泡,一個靦腆內向的小孩子。

  「全摔死。」蘇明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啊?」蘇元寶一愣。

  蘇大順也看了過來。

  蘇明抬起頭,目光掃過兄長和村長,緩緩道:「這些狼,吃了人。」

  「小石頭被它們叼走分食,這些狼崽子————說不定也嘗過人肉的滋味。」

  「你們覺得,吃過人肉的狼崽子,養得熟嗎?就算養大了,你們敢放心讓它們看家,敢帶著它們進山,敢讓它們靠近自家的孩子嗎?」

  他頓了頓,眼前仿佛又閃過那個總是流著鼻涕、怯生生叫他「三郎叔」的瘦小男孩。

  「交給石頭嬸處理吧。」蘇明最後道。

  蘇大順沉默了,緩緩點頭。

  蘇大山提起背簍,默默轉身離開。

  約莫一刻鐘後,蘇大山回來了,低聲道:「按石頭嬸的意思,全————掐死了。」

  他身後,石頭嬸跟了進來。

  一夜之間,她仿佛又老了十歲,但眼神卻有種異樣的平靜。

  那是一種心愿已了、了無牽掛的空洞。

  她走到蘇明面前,直接跪下,「砰砰評」就是三個響頭,額頭上立刻見了紅。

  「三郎啊,你的大恩大德,我老婆子下輩子做牛做馬也還不了。」

  「我這條賤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別客氣,日後你有什麼髒活累活,危險的、要命的活兒,只管吩咐我去做!」


  「我雖然是個女人,力氣不比男人小,膽子也不比男人小!上刀山,下火海,我絕不含糊!」

  柳氏在一旁看著,臉色有些冷淡。

  她心善,也同情石頭嬸的遭遇。

  但一想到就是這婦人半夜哀求,才讓兒子獨自進山冒了天大的風險,差點回不來————

  她心裡就堵得慌!

  此刻扭過頭去,不願搭理。

  蘇元寶更是眉頭緊皺,就想開口替弟弟回絕。

  在他看來,石頭嬸這就是個麻煩。

  蘇明卻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平靜地道:「好,石頭嬸,你的話我記下了。」

  「以後有事,我會叫你。」

  「地上涼,你快起來吧。」

  石頭嬸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洶湧的淚水淹沒,她哽咽著,再次重重磕了個頭:「謝————謝謝三郎!謝謝!」

  她千恩萬謝地離開了,背影雖然佝僂,卻似乎重新有了一點支撐。

  蘇明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很明白一個道理。

  石頭嬸在報仇雪恨之後,其實已存了死志。

  小石頭沒了,她活在世上了無生趣。

  可她骨子裡又是個不願虧欠人、心地善良到有些固執的人。

  她覺得欠了蘇明天大的恩情和一條命,若是蘇明不要她還,她連自我了斷都覺得是「賴帳」,是「對不起恩人」。

  蘇明答應讓她「還債」,其實是給了她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和枷鎖。

  「唉————」蘇明心中暗嘆,這世道,活著不易,善良的人活著,更不易。

  「三郎,你理她作甚!」蘇元寶不滿道。

  蘇明搖搖頭,沒多做解釋。

  這時,蘇大順才又提起正事:「三郎,狼屍和鹿都在這兒了,你看————怎麼處理?」

  蘇明早已想好,道:「普通狼,全部剝皮取肉。」

  「皮子硝制好了,村里若有獵戶或困難人家需要禦寒,可以分一分,或者賣了錢補貼家用。」

  「狼肉————」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提議的意味:「今年雪災,大家日子都難,眼看也快過年了,不如,就用這些狼肉,搞一場「山神祭」吧!」

  「祭拜山神,感謝山神賜下獵物,保佑咱們泗水村來年風調雨順,上山平安。」

  「祭禮之後,剩下的肉,全村一起,吃頓大鍋飯!如何?」

  「山神祭?!」蘇大順眼睛驟然一亮,激動地一拍大腿:「好!這個主意好!」

  「咱村都好些年沒正經辦過祭禮了!」

  「往年是窮,沒東西祭,現在這麼多狼肉,正好開一次祭祀!」

  「咱們祭了山神,祭拜天地,再吃了福肉,來年一定興旺!」

  山神祭,這是一種特別重要的儀式,傳承已久。

  這儀式對篤信鬼神的村民來說,意義非凡,既能凝聚人心,又能討個好彩頭。

  但蘇大順激動過後,又冷靜下來,他看了看蘇明家破舊的土坯房,壓低聲音道:「三郎,祭禮是好事,大伙兒也肯定樂意。」

  「可這狼肉————畢竟是你拿命拼回來的,總不能讓大家白吃白拿。」

  「你看,這個月按照你的提議,你覺得村里窮,你也有了賺錢的力氣,所以大伙兒如今對你的資助」早就停了————」

  「可是啊,日後你練武花銷大,至少得大魚大肉補充氣血,對吧?何況,娶媳婦也得花錢,處處要銀子。」

  「我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院子:「你家這房子,也該翻新了,你大哥眼看也要成家,擠在這幾間破屋裡不像話。」

  「狼皮賣掉,再加上你之前應該還有些積蓄,湊一湊,買些磚瓦木料,用來建房子。

  「」

  「至於出力的事兒,包在村里人身上!」

  「大家吃了你的福肉,出把子力氣幫你家蓋幾間敞亮的新房,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蘇明聞言,心中一暖。


  村長這是處處在為他打算,既顧全了全村的情面,又實實在在為他謀了福利。

  他不再推辭,點頭道:「那就聽大順爺爺的,麻煩您費心張羅了。」

  「好說,好說!」蘇大順笑道,然後指了指院子角落被草蓆蓋著的銀白狼王:「這狼「狼王我自有用處,就不參與分配了。」蘇明道。

  狼王全身是寶,價值遠超普通狼,他另有打算。

  「應該的!」蘇大順毫不介意,他本來就是想指點蘇明不要分狼王,他吞了口唾沫,繼續說道:「那四頭鹿你也留著,你練武之人,必須頓頓見葷腥,補氣血!這鹿肉正合適!」

  事情商定,蘇大順雷厲風行,立刻讓兒子山子套上驢車,趕往臨江縣城。

  —這麼多狼要剝皮分解,村里人自己干,一來不專業,糟蹋東西;二來也太慢,得去請專業的屠戶。

  蘇明看著山子駕著瘦驢車「吱吱呀呀」地駛出村口,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等狼皮賣了錢,或許————自己也該買輛驢車了。

  以後進城買賣東西,也方便許多,不必次次去借。

  男人,對於車子房子,可是有一種特殊的感受啊。

  既然準備建房子,車子也得想辦法買一輛了!

  午後,臨江縣城的鄭屠戶鄭鎮山,帶著他虎背熊腰的兒子鄭撼山,跟著山子來到了泗水村。

  兩人身上長著絡腮鬍,一身肥肉,比普通人壯碩了一個度。

  人還沒進院子,大嗓門已經傳了進來:「什麼狼王?有俺爹當年宰的豬王厲害不?俺爹可是殺過三百斤大豬王的!」

  「十幾二十頭狼?我說山子,你們村該不會是合夥拿俺們爺倆開涮吧?

  「俺們可是推了城裡好幾樁生意專門來的!要是讓俺們白跑一趟,哼哼,少一頭狼,俺可要多收你們一貫錢!」

  鄭鎮山是個滿臉橫肉、絡腮鬍子的壯漢,一身油膩的皮圍裙,身上帶著常年殺豬的腥氣和煞氣。

  他兒子鄭撼山比他爹還高半頭,像座鐵塔,扛著全套屠刀鉤鎖,走路地面都發顫。

  兩人嚷嚷著走進蘇明家的院子,語氣里全是不信和被人耽誤生意的不爽。

  然而,當他們看清院子裡那堆積如小山的灰狼屍體,尤其是當山子掀開草蓆,露出那具即便死去也威嚴駭人的銀白色狼王時—

  父子倆像是被同時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倆人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那副兇悍的模樣瞬間僵在臉上,化為極致的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濃郁的血腥氣和狼群特有的腥臊氣撲面而來。

  十九頭狼屍帶來的視覺衝擊,加上狼王那非比尋常的龐大體格和銀白毛色,讓這兩個見慣了血、宰慣了牲畜的屠戶,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心跳如鼓。

  平常只有別人怕他們的份,可現在踏入蘇明家的院子,兩人倒是先被嚇到了!

  山子嘿嘿一笑,指著狼屍堆:「鄭叔,撼山哥,數數?看看夠不夠數,少了哪頭,你們說,我給你們找去!」

  鄭鎮山喉結滾動,使勁咽了口唾沫,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八度:「數————數啥數,肯定夠,肯定夠————是鄭叔我有眼不識泰山了————」

  他心中驚疑不定,第一個念頭是:這定是官府派了精兵進山圍剿的!

  一個窮村子,哪有本事殺這麼多狼?還殺狼王?定是這些村民不知從哪得了好處,在這裡狐假虎威!

  他剛這麼想,就聽山子帶著幾分自豪,又故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鄭叔,撼山哥,你們猜,這些狼,還有這狼王,是誰殺的?」

  鄭鎮山下意識道:「定是官府派了兵老爺吧?」

  「非也非也!」山子搖頭,指了指屋裡:「是我們村的蘇三郎,蘇明,一個人,進山一天一夜,獨個兒把這狼群,連鍋端了!」

  「什麼?!」鄭鎮山和鄭撼山父子異口同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齊刷刷看向那間低矮的土坯房,仿佛裡面住著什麼洪荒猛獸。

  一個人?

  一天一夜?

  屠滅狼群?殺了狼王?

  鄭鎮山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椎骨竄上來。


  他殺豬宰羊一輩子,最清楚猛獸的兇悍。

  一頭壯年野豬就夠幾個好獵手對付了,何況是成群結隊、有狼王指揮的惡狼?還是這麼大個的銀狼王!

  這————這還能算是人嗎?

  鄭撼山更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他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心裡也直打鼓。

  「莫不是————山神爺轉世?」鄭鎮山喃喃道,這話他本是極端震驚下的無心之語。

  沒想到山子立刻點頭,一臉嚴肅加與有榮焉:「我們村的人,也都這麼覺得!」

  鄭鎮山父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撼和一絲————敬畏。

  對未知力量的敬畏。

  「咳————」鄭鎮山乾咳一聲,迅速調整了表情,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熱絡和恭敬,搓著手道:「那個————山子啊,剛才是鄭叔我胡說八道,這趟活兒,我不收錢!分文不取!」

  「嘿嘿——能給————給這位小爺處理獵物,是俺們父子的榮幸!」

  他心思活絡,瞬間算清了帳:

  其一,解剖那麼多狼,對於自己的解剖手藝還有技術有很大的提升。

  其二,狼王啊!

  這東西百年難遇。

  平常人就算花錢都沒地方解狼王屍!

  他倒好,不用花錢就能解了!

  並且,可以提高他鄭屠夫的名聲。

  以後出去,誰不知道他宰殺解剖了一頭大狼王呢?

  最後,單是處理這些狼屍,那些腸肚下水等「邊角料」,村民大多不會要,或者嫌麻煩,最後多半歸他,這就能賺不少。

  想起來自己可以解剖一頭狼王,鄭屠戶便激動不已,這經歷,夠他吹噓一輩子,以後在屠戶行里的地位都得漲一漲!

  「這還數什麼數啊!」他賠著笑:「能伺候好這些山神爺」親自進山獵殺的獵物,這是俺們的造化!」

  「撼山啊,還愣著幹啥?趕緊的,把傢伙事兒擺開,幹活!」

  鄭撼山也反應過來,連忙點頭。

  父子倆再不敢有半分倨傲,小心翼翼、甚至帶著點虔誠地開始準備工具,看向那銀白狼王屍體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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