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蘇三郎份量,再入小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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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雪勢未減。

  村長蘇大順家的堂屋裡,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鑽進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

  蘇明詢問雪災情況:「大順爺爺,外面的雪好大,這場雪若再下幾日,村里……會不會餓死人?」

  蘇大順正好奇蘇明半夜來訪為何,聽見這話,心中一驚。

  『雪又下大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寒風裹挾著大團雪沫瞬間湧入,吹得他鬢髮皆白。

  他眯著眼,

  望著窗外那片被積雪壓得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坍塌的漆黑世界,

  良久,才沉沉嘆了口氣,關緊窗戶,轉身時,臉上已是一片凝重。

  「會。」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往年,就算沒有這般大雪,只是普通的旱災、蝗災,糧稅一交,村里也總有一兩家熬不過去,悄沒聲地就……沒了。」

  他走回火盆旁,伸出手,那缺了一隻耳朵的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蒼老:

  「今年更不同。」

  「糧稅加了又加,大伙兒勒緊褲腰帶供著你,家家底子都快掏空了。」

  「這場雪……是要命的雪啊。」

  「壓塌了屋,凍死了雞鴨,封了山路,城裡的糧價怕是能漲到天上去。」

  「餓死人?呵,只怕不止餓死一兩個!」

  屋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風雪悽厲的呼嘯。

  蘇明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凝著一層冰。

  前世今生,他見過太多苦難,但親耳聽到「餓死人」三個字從一個村長嘴裡如此篤定地說出,心口仍像被冰冷的石頭堵住。

  「不能看著人餓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蘇大順苦笑:「誰想看著?可有什麼法子?大家都沒餘糧……」

  「不是給,是換。」蘇明打斷他,思路清晰,「讓村里實在揭不開鍋的貧困戶,去還有餘糧余錢的富裕戶家裡做些雜活。」

  「不管是掃雪、修補房頂、砍柴、甚至幫忙照看牲畜……主家管一頓飯,或者給些糧食抵工錢。不是白給,是幹活換口吃的。」

  蘇大順怔了怔,擰著眉頭思索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半晌,他緩緩搖頭,臉上露出為難:「三郎,你這想法……是好心,但難成。」

  「村裡的『富裕戶』,說的難聽點,就是我跟幾個族老,家裡多幾石存糧,多幾個銅板罷了。」

  「我們的糧食,也是一鋤頭一鋤頭從地里刨出來,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省下來的。」

  「冬天本來就沒什麼活計,我們自己家人手也閒著,哪會捨得用寶貴的糧食去請外人來干那些自己就能幹的活?不值當啊。」

  「冬天沒活,可以等開春。」蘇明不退讓,目光灼灼,「現在先借糧救命,記下帳。」

  「來年春耕、夏忙,讓這些受過接濟的貧困戶優先去出勞力還工,或者等他們緩過氣,有了收成再還糧食。」

  「總之,不能讓眼前這關過不去,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蘇大順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理是這麼個理……可誰來做保?誰來做這個帳?那些族老,一個個比我還精,他們會想:萬一接濟了,來年那人還不起怎麼辦?萬一賴帳怎麼辦?甚至人餓死了,帳爛了怎麼辦?」

  「他們寧願把糧食爛在缸里,也不會願意擔這個風險去幫別家的人,餓死的是別家的兒孫,疼不到他們心上。」

  屋內空氣仿佛更冷了。

  蘇明沉默片刻,然後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蘇大順,清晰地問:「如果……以我的名義作保呢?」

  「你?」蘇大順猛地抬頭,缺耳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中滿是錯愕。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

  昏黃的燈光下,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尚顯稚嫩,可那雙眼睛裡的沉靜與決斷,卻像兩汪深潭,看不到底。

  他想起了這少年八歲時找上門來的那股氣勢,想起了他七擒村里混世魔王蘇熊狗的狠勁,想起了大雪封山時他獨自獵回野豬的彪悍,更想起了獵鹿歸來後,他在村里年輕人眼中已然不同的地位……


  不知不覺,這個父親早亡、曾經備受白眼的柳寡婦家三小子,早已不再是需要他蘇大順全力庇護、賭上全族未來的「投資品」。

  他像一塊磁石,悄然將村里年輕人的欽佩、獵戶們的信服、甚至一些長輩的認可,慢慢吸附在身邊。

  他說的話,在年輕一輩里,已經有了分量。

  蘇大順喉嚨有些發乾,他忽然意識到,蘇明提出的,或許不僅僅是「作保」,更是一種姿態——一種他將自己與泗水村更深度捆綁的姿態。

  他不是在請求,而是在……承擔。

  「……可行!」蘇大順重重吐出一個字,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眼裡有光閃過,「你的名頭,現在比我這老傢伙的管用!尤其是對那些半大小子和後生!」

  「好。」蘇明站起身,仿佛卸下了一層無形的負擔,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東西,「那就請大順爺爺跟各位族老說清楚:雪災期間,由族裡出面,組織一個『賑災救急』的章程。」

  「有餘力的出糧出錢,記好帳目。」

  「實在過不去的,憑此章程去領應急口糧,或換取做工機會,同樣記帳。」

  「所有帳目,我來作保。來年,欠債還錢,或出力抵債。若有人敢賴帳——」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冷意:「我來解決。」

  沒有豪言壯語,但這平平淡淡的「我來解決」四個字,卻讓蘇大順心頭一凜,仿佛看到了少年平靜目光下隱藏的鋒銳。

  「行!」蘇大順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蘇明的肩膀,「明日我就召集族老商議!」

  ……

  次日,祠堂議會屋。

  炭盆燒得旺,卻驅不散瀰漫在幾個族老臉上的寒意和牴觸。

  「大順,你瘋了不成?」

  一個鬚髮花白、顴骨高聳的族老蘇宏業第一個跳起來,他是村裡有名的「鐵算盤」,

  「咱們自家那點糧食,自家兒孫還吃不飽呢!拿去接濟外人?憑什麼?他窮他餓死,那是他沒本事,命不好!」

  「就是!往年餓死人的時候少了?怎麼沒見誰家把糧食分出來?現在倒好,要我們當善人?」另一個胖乎乎的族老蘇福貴嘟囔著,手裡盤著兩顆光滑的核桃。

  「冬天有什麼活可干?掃雪?我自己不會掃?砍柴?我兒子孫子是擺設?白費糧食!」有人附和。

  反對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正如蘇大順所料,

  涉及到真金白銀、活命糧食,

  往日那點同族情誼薄得像張紙。

  餓死別家人,疼不到自己身上。

  蘇大順早有所料,也不急,等聲音稍歇,才慢悠悠開口:「各位叔伯,兄弟,你們說的都在理,但是,有一個人,覺得這事該辦,也願意為這事作保。」

  「誰?」蘇宏業眯著眼。

  「呵,好大的面子,誰啊?配嗎?」蘇福貴冷哼。

  「蘇明,蘇三郎。」蘇大順吐出這個名字。

  祠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族老面面相覷,臉上的怒氣、不屑、牴觸,都像是被凍住了,慢慢轉化為一種複雜的沉默。

  不管是「鐵算盤」蘇宏業也好,還是跳出來大聲反對的蘇福貴也罷,一時啞口無言,什麼話也說不出。

  蘇明……這個名字,如今在泗水村,有著奇特的份量。

  他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

  八歲稚齡,言辭鑿鑿,說服全村集資供養,那份遠超年齡的膽識與眼光。

  擂台上,七次放倒公認力大無窮的熊狗,那份狠厲與精準。

  大雪封山,初次進山,僅憑彈弓柴刀,拖回一頭壯碩野豬,那份彪悍與運氣。

  前幾日歸來,已是三石強弓在身,箭術了得以主力之姿獵回三頭鹿,那份成長的速度與顯露的武力。

  更重要的是,他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便宜的野豬肉鹿肉、未來可期的回報、以及村里年輕人隱隱以他為核心凝聚的趨勢。

  年輕一輩最強壯也最兇狠的蘇熊狗,不服天不服地,可偏偏對其心服口服。

  他才十三歲。

  他現在就有這樣的本事和威望,再過幾年呢?


  反對的話卡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口。

  駁斥蘇大順容易,駁斥這個仿佛帶著「山神眷顧」般色彩的少年,卻需要掂量掂量。

  不僅僅是對他未來潛力的忌憚,更有一種微妙的情感——這個少年,似乎真的在把「全族」「蘇姓未來」放在心上,而不僅僅是自家。

  「三郎……真這麼說?他作保?」蘇宏業的聲音乾巴巴的。

  「一字不差。」蘇大順點頭,「所有接濟帳目,他來作保,有人賴帳,他來處理。」

  長久的沉默。

  最終,蘇宏業嘆了口氣,頹然坐回椅子:「罷了……就當是,給族裡積點陰德,也給三郎一個面子,這章程……我認了。」

  「我也認。」

  「……行吧。」

  反對的壁壘,在「蘇明」這個名字面前,土崩瓦解。

  一個由族老牽頭、蘇明作保的「賑災救急」章程,在這風雪交加的日子裡,於泗水村悄然成立。

  以往絕不可能出現的跨家接濟,因為一個少年的存在和承諾,變成了可能。

  這一刻,蘇明仿佛一道無形的紐帶,將散沙般的泗水村蘇姓族人,拉得更緊了一些。

  一種基於對他個人能力與承諾的信任,暫時壓過了人性中的自私與短視。

  蘇大順看著終於達成一致的族老們,心中感慨萬千。

  『這真是破天荒的事兒啊,恐怕外人打破腦袋也無法想像一個小小少年竟有這般份量吧!』

  放在別村?

  餓死人就餓死人!

  村里富戶絕不可能幫忙,就算村長去說也沒有用!

  泗水村如今這般境況,絕無僅有,獨一份兒!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消息告訴蘇明,告訴他,他的分量已經重到了可以撬動族規舊俗的地步。

  他頂著風雪趕到蘇明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卻只見到正在灶間忙碌的柳氏。

  「三郎呢?」蘇大順問。

  柳氏擦擦手,臉上帶著擔憂和後怕:「天沒亮就收拾東西進山了,說是有要緊事,攔都攔不住……」

  「什麼?!」蘇大順如遭雷擊,猛地扭頭望向窗外那一片混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風暴雪,臉色瞬間煞白。

  這般天氣,進山?

  即便他知道蘇明本事了得,即便他剛剛還在感慨這少年的魄力,此刻也被這瘋狂的行徑驚得心臟驟縮。

  那山里,可不只有野豬和鹿……

  他想起了前幾日馬秀英哆嗦著說出的那個傳聞——

  狼王!

  一種冰冷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若是尋常,他可以叫人進山尋人,可如今雪災臨近,為防大雪壓垮屋子,村里必須修繕房屋、清掃積雪等活兒,根本騰不出人手。

  「蘇三郎啊蘇三郎,你真是膽大包天啊,你一個凡人,莫不真以為自個是山神爺下凡不成?!」

  「你這是找死啊!」

  前一刻還是欣喜的蘇大順,此刻是又急又氣。

  …

  …

  白天。

  白地。

  白林。

  風雪漫漫。

  蘇明再入小重山,他身上裹著一層舊棉襖,背上背著黑角弓、箭壺,腰間別著一柄牛筋彈弓,右手則持一柄朴刀,逢山開林,遇雪斬雪,朝著南山「老鷹嘴」位置而去。

  漫天風雪,靜謐的四野下獨有少年一人行走,成為這雪白世界的唯一點綴。

  「好冷的鬼天氣…」

  蘇明吐出一口白氣,不由得感慨道。

  這種天氣,普通人根本無法進山,容易被雪遮眼看不清道路,也容易被風雪凍斃。

  好在蘇明練過眼睛,目光銳利不受風雪影響,不怕看不清東西。

  至於寒冷?

  他修煉過形意呼吸法打基礎多年,造詣不低,一呼一吸間體內自成循環,保證熱氣不外泄出去。

  其次,內氣護體,暖流遍身,也可以驅散一層寒意。

  這些都是蘇明敢於在這大雪天外出的底氣。

  別人怕了這風雪,

  蘇明可不怕!

  與天斗,其樂無窮!

  『百年靈芝,老山羊,我來了…』

  蘇明大步前進,半個時辰之後,終於抵達蘇順發口中的「老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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