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希望以後也有這種運氣,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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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粒子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又冷又疼。

  蘇大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小腿的積雪裡,嘴裡呼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寒風扯碎。

  他缺了的那隻耳朵被凍得發木,連帶著半張臉都僵著,可心裡頭的火卻一陣陣往上拱。

  「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他第無數次在心裡咒罵:「才安生幾年?翅膀沒硬就敢往這吃人的山裡鑽!大雪封山是鬧著玩的?那是閻王殿開著門!」

  他身後跟著三個村裡的獵戶,都是三十左右的漢子,裹著厚實的舊棉襖,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糙紅和此刻明顯的不耐煩。

  「大順叔,這天眼瞅著就黑透了!」走在最前頭的漢子叫蘇順發,是村里為數不多的獵戶之一,他停住腳,拄著削尖的木棍,聲音低沉:

  「再往裡走,天黑氣冷,別說找人了,咱們自個兒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去都兩說!」

  另一個獵戶蘇老蔫也嘀咕:「就是,太胡來了!十三歲的娃娃,懂個啥打獵?怕是連山里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蘇三郎那小子,平時瞧著挺機靈,這回怎麼犯渾?」

  走在最後的是個精瘦的漢子,臉長得有些長,眼神透著股油滑,正是馬秀英的男人,蘇大驢。

  蘇大驢搓著手,哈著氣,聲音不高,話卻戳人肺管子:

  「要我說,大順叔,你也別太上火。」

  「那小子自個兒找死,怨不得旁人!」

  「咱們村哪個後生學打獵,不是先跟著老獵人轉悠個一年半載,認認路,學學下套,看看腳印糞便,才敢獨自往深了走?」

  「他蘇三郎倒好,悶頭練了幾年不知所謂的『武』,就真以為自個兒是山神爺了?頭一回進山就敢挑這種時候,還一個人……嘿,我看懸。」

  蘇大順臉色更黑了幾分。

  他知道蘇大驢這話夾槍帶棒,一半是沖蘇明,另一半怕是衝著他這個力排眾議、擔保蘇明的村長。

  馬秀英與柳寡婦有不小矛盾,三天吵兩頓,那張嘴在村里沒少念叨「白費錢糧養外人」,導致蘇大驢也厭惡柳寡婦家,又心疼每月掏出去的那幾個銅子、幾把米,心裡有怨氣正常。

  可他能怎麼辦?蘇大順心裡跟明鏡似的:

  ——蘇明要是真折在這山里,他蘇大順在泗水村就算徹底完了!

  這幾年,他頂著壓力,靠著祖輩攢下的那點威望和人情人脈,硬是把「全村供養蘇明」這事辦成了,也維持下來了。

  為此,他沒少在族老面前說好話,沒少在猶豫的村民面前拍胸脯,更沒少把自家本就緊巴巴的糧食勻出去做表率。

  蘇明就是他押上的全部身家,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場豪賭。

  賭贏了,他蘇大順說不定真能跟著雞犬升天,讓婆娘孩子吃上飽飯,送小兒子去念書,

  甚至……搬出這窮山溝!

  賭輸了?

  蘇大順不敢想。

  族老的指責…

  村民的唾罵…

  馬秀英、蘇大驢這些不滿供養練武之人的冷嘲熱諷,還有那白紙黑字畫了押的「村規」……足夠讓他一家在泗水村再無立足之地。

  到時候別說村長的位置,怕是連祖屋都保不住,真得背井離鄉去討生活。

  老伴王翠花說得輕巧,「背井離鄉怕什麼」,可真到了那一步……

  「找!」蘇大順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打斷了蘇大驢的嘀咕,也像是對自己下命令。

  他裹緊了破舊的棉襖,缺耳邊的寒風似乎更凜冽了。

  「活要見人,死……也得把屍首找回去!不然咱們這幾年的錢糧,可就真打了水漂,餵了山裡的野狗了!」

  最後這句話,他是盯著蘇大驢說的。

  蘇大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撇撇嘴,沒再吭聲,但臉上的不情願誰都看得見。

  蘇順發嘆了口氣:「大順叔,不是我們不找。是這雪太大,腳印早蓋沒了。」

  「天又黑,就算那小子真留下了什麼記號,咱們也看不清啊。這跟大海撈針有啥區別?再走下去,咱們也得搭進去。」

  蘇老蔫也跟著點頭,眼神里滿是顧慮。

  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山裡人,太清楚夜晚山林的可怕。


  寒冷尚且能忍,可黑暗中潛藏的危機——失足、迷路、飢餓的野獸——任何一樣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

  就在氣氛僵持,蘇大順拳頭攥緊,內心難以壓抑憤怒的時候,前方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咯吱」聲,是腳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四人立刻噤聲,蘇順發下意識端起了手裡的木棍,蘇老蔫拉近烈弓,連蘇大驢也緊張地縮了縮脖子,瞪大眼睛看向聲音來處。

  昏暗的天光下,一個裹得嚴實的人影,正不緊不慢地從一片掛著冰凌的灌木後繞出來。

  那人個子不算高,腳步卻異常沉穩,仿佛這能凍裂石頭的嚴寒和腳下難行的積雪對他毫無影響。

  「誰?!」蘇大順低喝一聲,聲音繃緊。

  那人影停下腳步,抬手似乎拉下了遮住口鼻的破布,露出一張尚顯稚嫩,卻異常平靜的臉。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亮。

  「順發叔,老蔫叔,大驢叔。」

  蘇明的聲音不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沒什麼起伏,

  「還有……大順爺爺。你們怎麼進山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蘇大順張著嘴,看著好端端站在十幾步外的蘇明,一時竟忘了呼吸。

  狂喜、後怕、憤怒、慶幸……種種情緒像開閘的洪水一樣衝進他腦子裡,讓他頭暈目眩。

  他想衝上去揪住這小子的耳朵狠狠罵一頓,又想撲過去看看他有沒有受傷,最後卻只是腿一軟,差點坐倒在雪地里。

  蘇順發、蘇老蔫也愣住了,手裡的傢伙慢慢垂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想過找到一具凍僵的屍體,或者乾脆什麼都找不到,唯獨沒想過會這樣「輕鬆」地遇見完好無損、看起來甚至沒受什麼傷的蘇明。

  這小子就跟在深山老林散步似的!

  蘇大驢的反應最直接,他「嘿」了一聲,臉上那點緊張迅速褪去,換上了慣有的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搶先開了口:

  「喲!蘇三郎?還真是你!可讓我們好找!這天寒地凍的,你本事可大著嘞,不在家暖和著,獨自跑山里打獵?瞧,浪費了一天時間啥也沒撈到,還讓我們這些當長輩的在這山里尋你挨凍!」

  「你這瘦胳膊細腿的,我們還以為你……」

  他頓了頓,沒把後半句不吉利的話說出來,但意思誰都懂。

  蘇明沒理會蘇大驢話里的刺,目光落在臉色變幻不定的蘇大順身上,略一點頭:「讓大順爺爺擔心了。我進山轉轉,想試試手。」

  「試試手?」蘇順發回過神來,皺著眉上下打量蘇明,「就你一個人?這大雪天?胡鬧!沒碰見啥吧?有沒有傷著?」

  他雖然剛才也不滿,但畢竟是看著蘇明長大的長輩,確認人沒事後,關心還是占了上風。

  「碰見了。」蘇明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打了點小東西,還獵一頭野豬。」

  「啥?」蘇老蔫以為自己聽錯了。

  「野豬?!」蘇順發聲音拔高,「你一個人?碰見野豬了?沒出事?」

  蘇大驢嗤笑一聲:「蘇三郎,這牛皮吹得可有點大了,還野豬?我看你是凍傻了吧!怕不是撿到一隻走丟了凍僵了的半大小豬仔,走了狗屎運!說大話也不怕掉大牙。」

  他壓根不信一個十三歲的半大孩子,第一次進山,大雪天,獨自一人,能打到野豬?夢裡還差不多!

  蘇大順這時總算緩過勁來,心臟還在砰砰狂跳,他大步走到蘇明面前,借著最後的天光仔細看了看。

  ——蘇明臉色正常,衣服雖有剮蹭和些許污跡,但並無破損和大片血跡,呼吸平穩,眼神清明,確實不像經歷過惡戰或受傷的樣子。

  怎麼看都不像打到了野豬的模樣。

  何況他就帶了一把柴刀和一個彈弓,這裝備怎麼可能把野豬給留下!

  「你真……碰見野豬了?」蘇大順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既希望這是真的(那意味著蘇明確實有本事),又害怕是真的(那過程該多兇險)。

  「嗯,一頭帶崽的母豬,估摸二百五六十斤。」蘇明依舊平靜,「天快黑了,我一個人弄不回來,埋雪裡了,尋思著明天再叫村里人來取。」


  「沒想到你們來了,正好跟我搭把手,趁這天還沒暗下去,咱們一起去抬吧,否則怕叫山裡的野獸啃了去。」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一起去地里收白菜。

  蘇順發和蘇老蔫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濃濃的好奇。

  他們是最清楚野豬厲害的,尤其是帶崽的母豬,那真是山林里一霸,紅了眼敢跟熊瞎子干架!蘇明這孩子……真能?

  蘇大驢臉上的嗤笑僵住了,他盯著蘇明,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卻什麼也看不出。

  「埋……埋雪裡了?在哪?」

  「不遠,跟我來。」

  蘇明轉身,示意他們跟上。

  他懷裡似乎抱著些東西,用一塊舊布裹著,鼓鼓囊囊,肩上還斜挎著那個眼熟的牛筋彈弓,腰後別著柴刀。

  蘇大順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揮手示意蘇鐵鎖他們跟上,自己則緊緊跟在蘇明身後半步的位置,眼神複雜地看著少年沉穩的背影。

  心裡的石頭落地了一半,另一半卻懸得更高了——這小子,到底在山裡經歷了什麼?

  一行人默默跟著蘇明,在越來越暗的林間穿行。

  蘇明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確,遇到陡坡或灌木叢生的地方,他會稍微停頓,選擇好走的路徑,仿佛對這片區域已有些熟悉。

  這份鎮定,讓幾個老獵戶心裡更加驚疑不定。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一片背風的窪地,蘇明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一處微微隆起、覆蓋著新鮮積雪的地方:「就在下面。」

  蘇順發和蘇老蔫立刻上前,用隨身帶的削尖了的木棍小心撥開表層的浮雪。

  很快,灰黃色、硬如針刷的豬毛露了出來。

  接著,是碩大的豬頭,緊閉的雙眼,以及……眉心一道深深的、已經凝固發黑的血口子,還有兩邊眼窩處明顯的傷痕。

  「老天爺……」蘇老蔫倒吸一口涼氣。

  從這傷勢來看,野豬分明是被人用彈弓打瞎了雙眼,這份精準力可怕!全村的獵人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蘇順發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野豬身上的痕跡,又看了看周圍雪地上殘留的、雖被掩蓋但仍能分辨出的凌亂痕跡和點點暗紅。

  他是老獵手,幾乎能瞬間在腦海中還原出部分戰鬥場景:野豬曾在這裡劇烈掙扎、衝撞,被打瞎眼之後垂死掙扎……

  「真是……你一個人幹的?」蘇順發抬起頭,看向蘇明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而是帶著難以置信的探究和一絲隱隱的敬畏!

  他一直自詡為村里頂級獵戶,可根本做不到僅用彈弓和柴刀殺死野豬。

  別說泗水村了,就是整個縣城也沒有人可以做到吧!

  蘇明點了點頭,沒多解釋,只是道:「太重了,得咱們一起抬。天快黑了,得趕緊。」

  蘇大驢也湊了過來,看到野豬屍體的瞬間,他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愕然,然後是嫉妒,最後化為一抹複雜的訕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前這頭實實在在的野豬,比任何話語都有力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殺死一頭野豬,而蘇明卻毫髮無傷,這小子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蘇大順看著地上那頭足夠全村吃好幾頓的肥碩野豬,又看看平靜地站在一旁的蘇明,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衝散了之前的憤怒和後怕,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慶幸。

  賭對了!

  至少,這一步,他蘇大順沒看走眼!

  「還愣著幹啥!」蘇大順的聲音因激動有些發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順發,老蔫,大驢!趕緊的,找幾根結實的藤條,用木棍綁好了抬回去!這天黑透了就真麻煩了!你們也不想死在這山里吧!」

  幾個獵戶如夢初醒,連忙動手。

  他們砍來幾條藤條,把野豬的四蹄牢牢綁在木棍上。

  蘇明也上前幫忙,他力氣果真不小,搬動野豬時顯得頗為輕鬆,比他們這些壯年漢子還輕鬆,讓蘇大順他們又暗暗咋舌。


  準備妥當,四人兩前兩後,嘿呦一聲將沉重的野豬抬了起來。

  蘇明則走到一邊,撿起自己之前放在旁邊的那個舊布包裹,還有用草繩拴著的一隻肥碩的灰松鼠,抱在懷裡,又順手提起一個不大的布袋,裡面似乎裝著些堅果類的東西。

  「你拿的啥?」蘇大順問。

  「掏了個松鼠窩,有點乾果。松鼠也打到了。」蘇明掂了掂手裡的東西,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大順看了看他懷裡又是肉又是乾果,再看看四人費力抬著的碩大野豬,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小子……進山一趟,是真沒空手啊!不僅沒空手,這收穫,比他們這些老獵戶往常進山幾十回的都大!

  回程的路因為抬著沉重的野豬而變得格外艱難。

  積雪深厚,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好在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倒也不顯得黑。

  蘇順發和蘇老蔫打頭,蘇大順和蘇大驢在後,四人咬牙堅持,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往山外挪。

  蘇明抱著他的「零碎」物品,默默地跟在隊伍最後。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腳步卻依舊穩定,目光偶爾掃過兩側黑黢黢的林子,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動靜。

  走在中間的蘇大驢,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沉重壓力,聽著旁邊蘇大順粗重的喘息,再想起剛才看到野豬屍體時的震撼,心裡頭那股彆扭勁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忍不住,趁著換氣的工夫,小聲的、自言自語的嘀咕一句:

  「到底是年輕人,運氣就是好……瞎貓碰上死耗子,也能撿這麼大個便宜。」

  走在前面的蘇順發皺了皺眉,沒吭聲。

  蘇老蔫喘著氣,也沒接話。

  蘇大順肩膀被木棍硌得生疼,心裡卻像揣了個小火爐開心激動,聽到蘇大驢這酸溜溜的話,他剛想回頭斥責,卻聽到身後傳來蘇明那依舊沒什麼波瀾的聲音,清晰的穿透寒風,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大驢叔說得對,是運氣。」

  少年的聲音頓了頓,在寂靜的雪夜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下次進山,我還想再碰碰這樣的『運氣』。」

  少年的聲音帶著某種灑脫,爽朗得不像話。

  黑暗籠罩的山道上,只有沉重的踩雪聲和壓抑的喘息聲。

  蘇明沒有反駁,更沒有熱血上頭嘲諷回去,語言輕飄飄的。

  可這語言是輕飄飄的,但某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東西,已經悄然壓在了蘇大驢的心上,那不僅僅是肩上野豬的重量。

  心都沒來由的感到一慌,仿佛有什麼東西壓在心裡。

  他…竟然有些害怕!

  沒錯,面對少年輕飄飄的話語,他竟然莫名其妙的感覺到某種害怕,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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