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講信譽的胡抽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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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抽抽是被人攙著進來的,滿身酒氣,他在賭坊又輸了個精光,正憋著一肚子火。

  「就是你們要看貨?」他甩開攙扶的士兵,大步走到老吳面前,上下打量,「奉天來的?口音不對啊。」

  老吳不慌不忙,拱手道:「胡團長,小老兒祖籍山西,年輕時闖關東,在奉天開了間皮貨鋪。這口音……改不了啦。」

  「山西人?」胡抽抽冷笑,「晉商精明,可別跟我耍花樣。」

  「不敢。」老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嘩啦一聲倒在旁邊箱子上,「這是定金,貨好,再加三十,胡團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外頭那些箱子,」他指了指帆布隔間,「裡頭裝的不是皮子吧?」

  胡抽抽盯著那些大洋,嘴角又開始抽搐,半晌,他突然笑了:「老東西,眼力不錯,確實不是皮子。」

  「那是什麼?」

  「是什麼你不用管。」胡抽抽湊近些,壓低聲音,「反正是緊俏貨,出了這倉庫,價格翻三倍不止,你們要是敢要,六十塊大洋,三十箱全拉走。」

  老吳搖頭:「胡團長,咱們是皮貨商,不要來路不明的硬貨,這買賣,做不了。」

  他作勢要收起大洋,胡抽抽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

  四目相對,胡抽抽的眼神里閃過掙扎,他急需錢,賭債逼得緊。

  老吳則一臉坦然,甚至帶著點惋惜。

  「這樣,」胡抽抽咬牙,「咱們賭一把。」

  老吳挑眉:「賭?」

  「牌九,一局定輸贏。」胡抽抽從懷裡摸出一副油光發亮的牌,「你贏,三十箱貨白送你,我派人幫你運出這地界,我贏,這二十塊定金歸我,在多加五十大洋,你們滾蛋。」

  老吳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胡團長爽快。賭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說。」

  「若我贏了,貨我也白要。」老吳正色道,「二十塊定金你照收,算是弟兄們的辛苦錢,另外,你得給我開張條子,寫明這些貨是你抵債給我的,免得日後有人說我偷搶軍需。」

  胡抽抽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老東西,想得周全!成,就按你說的!」

  牌桌很快擺好,就是倉庫里一個破木箱,士兵們圍了一圈,小伍站在老吳身後,手心全是汗。

  胡抽抽洗牌的手法嫻熟,骨牌在他手中嘩啦作響,老吳則靜靜看著。

  牌分好,胡抽抽先亮牌:天牌配人牌,這是不小的點數,他嘴角上揚,看向老吳。

  老吳不慌不忙,緩緩掀開自己的牌。

  一張地牌,一張梅花。

  「地槓。」老吳輕聲說。

  胡抽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兩張牌,嘴角開始劇烈抽搐地槓壓天牌,這是牌九里罕見的絕殺。

  周圍一片寂靜。

  「好手藝,」胡抽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一把抓過桌上的大洋,對士兵吼道:「還愣著幹什麼?裝車!三十箱,一件不少!」

  「團長,這...」有士兵猶豫。

  「老子輸得起!」胡抽抽一腳踹翻凳子,「照他說的,開條子!就說這批貨抵了老子的賭債,讓他拉走!」

  老吳站起身,拱手:「胡團長,承讓。」

  寅時初,三輛騾車悄無聲息的駛出南郊倉庫。

  胡抽抽果然守信,派了五個士兵押車,一路送出南城關卡,守關的晉軍士兵見是胡團長的人,連查都沒查,直接放行。

  騾車沒有進城,而是沿著城牆根往西,繞到西邊一片荒廢的磚窯廠,這裡早有另一批人等著,是周正南安排的接應同志,扮成商戶的夥計。

  交接進行得沉默,三十個木箱被轉移到三輛帶篷的馬車裡,蓋上草蓆,押車的士兵拿了小伍額外給的兩塊大洋,歡天喜的回去了。

  直到最後一箱貨裝好,小伍才長出一口氣,發現後背的棉襖已經被冷汗浸透。

  老吳卻依舊緊繃著臉,他走到其中一輛馬車旁,掀開篷布一角,仔細檢查木箱的封條,完好無損。

  「吳叔,沒問題吧?」接應的同志低聲問。

  「封條是原裝的,沒動過。」老吳放下篷布,「但箱子裡是不是咱們要的東西,還得開箱驗。」


  「這裡不安全,先轉移。」接應的同志看了看天色,「七點前必須分散入庫。」

  老吳點頭,轉身對小伍說:「你跟第一輛車走,我去第二輛!記住,萬一有狀況,保貨不保人!」

  小伍重重點頭:「明白。」

  約莫二十分鐘後,一處破舊的磚窯廠內,老吳顧不得左臂傳來的陣陣刺痛,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屏住呼吸,撬開了標號為一的木箱。

  隨著幾聲細微的木料碎裂聲,一股乾草的氣味撲面而來。

  剝開面上一層厚厚的雜色老羊皮,底下露出一個個包裹著油紙的深色鐵盒,老吳拆開其中一個,在手電筒微弱的黃光下,一排排印著德文標籤的盒子靜靜的躺在棉花里。

  「是嗎啡。」

  小伍也湊了過來,他撬開另一個長條箱,裡面不是藥品,而是電台的組件。

  「吳叔,應該沒錯了!」小伍有些興奮。

  「趕緊蓋上!」老吳果斷的將篷布重新壓實。

  按照周正南先前的部署,三十箱物資被迅速分成了三路,分別存放在不同地方,不過具體的地方連老吳都不知道。

  處理好一切,老吳和小伍脫掉那身舊棉襖,丟進河裡,用冰冷的河水搓了一把臉,換上了李記飯館那身青布長衫和灰色棉襖,悄無聲息的回到了周正南的四合院。

  胡抽抽癱坐在原本堆放三十箱物資的空地上,嘴角像通觸電了似的瘋狂抖動,周圍的士兵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胡抽抽身上有一種近乎荒誕的執拗:在賭桌上輸掉的東西,他認!

  但是這事兒要是讓上面知道了,他這顆腦袋也得認。

  「團長,這事兒怎麼跟上面交代?」副官湊上來,小心翼翼的問。

  胡抽抽突然止住了抽搐,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交待什麼?!」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手下的弟兄,指著空空如也的地方喊道:「記住了!昨晚半夜,來了一股足有百人的蒙面悍匪!個個手持毛瑟,他們趁著大雪封路,偷襲了咱們倉庫,兄弟們浴血奮戰,雖然保住了大門,但這三十箱皮貨!被他們搶走了!」

  副官愣住了:「團長,那條子您可給人家開了。」

  「條子?老子那是被逼著寫的!」胡抽抽一腳踹開副官,「那是悍匪用槍頂著老子的腦袋寫的!去,給警察廳、給上頭髮報,就說南郊遭遇大規模武裝劫掠,三十箱物品失竊,請求全城搜捕!」

  北平警察廳。

  劉胖子正對著一盆紅彤彤的炭火,手裡剝著個烤紅薯。李春生送來的那些錢,讓他覺得這北平的冬天也沒那麼難熬了。

  「隊長,急事!」狗皮老六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南郊倉庫出事了!胡抽抽那邊報上來說,三十箱上等的關外貂皮被土匪給劫了!上面震怒,讓咱們全城戒嚴,搜尋那批皮子。」

  劉胖子連眼皮都沒抬,把紅薯皮剝乾淨,塞進嘴裡一小塊:「貂皮?胡抽抽那德行,指不定又是他在賭桌上把貨給輸光了,想找咱們墊背呢。」

  「可這上面催得緊吶。」狗皮老六搓著手。

  「急什麼?」劉胖子冷哼一聲,拍了拍懷裡的信封,「這北平城每天丟的東西多了去了,胡抽抽說是兩百號土匪,你信?兩百號人進城,城門哨兵是瞎子?這風頭也就三五天,咱們做做樣子,去幾個外來戶那兒轉轉,等過兩天誰還記得這幾張皮子?」

  在這些基層衙門眼裡,大家心照不宣的把這看作一場鬧劇。

  「行了,帶兄弟們去轉一圈,動靜鬧大點,抓幾個倒霉蛋回來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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