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高鶴芸的信 （4k）
第100章 高鶴芸的信 （4k）
馮長今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沉默不語。
他身後那八條機械臂，此刻全都無力地垂著，仿佛連它們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沉重。
他望著程來運那張發黑的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
那時他一身繃帶，還跟許佳音拌嘴，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他覺得這小子油嘴滑舌，不靠譜。
可現在————
他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人說話。
只有江風嗚咽，像是在為誰送行。
就在這時。
周凌赫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今日之事，我周凌赫銘記於心。
「7
他看著程來運那張發黑的臉，一字一句：
目後但凡程兄弟的家人有需，周某赴湯蹈炎，在所不辭。」
他這句話。
無異於給程來運判了死刑。
沒有人反駁他。
誰都知道，那涅槃中的毒，絕不是這個八品墨修，能扛得住的。
「高監司，今日相救之情，我無極宗記下了。」
周凌赫深吸一口氣，對著高鶴芸行了一禮。
隨後，他靜默抬頭，看向高鶴芸懷中的程來運。
沒有再說話，鄭重的彎腰，行禮。
「程兄弟，當受我這一拜。」
所有人都靜靜的看著他。
沒人覺得這一禮有何不妥。
「去醫宗！！醫宗的人一定有辦法！！」
許佳音似突然想起什麼一般，整個人都陷入瘋狂，她的身子無意識的顫抖著，抬頭看向徐妙真：「師父！！快！去醫宗！！」
聽到她的聲音。
高鶴芸的嘴唇抿的更緊，但她卻似抓救命稻草一般，瘋狂運轉體內靈力，抱著程來運，朝著青州郡城中而行。
「有飛炬！！有飛炬！高姊姊！！」
許佳音運起飛炬，載著高鶴芸，匆匆起飛。
剩下三人也對視一眼，跟在許佳音身後朝城中趕去。
醫宗分部。
今夜註定無眠。
高鶴芸抱著程來運一路疾行，身後跟著徐妙真，許佳音，馮長今，周凌赫。
——
一行人如同疾風般衝進醫宗大門，驚得守夜的弟子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
「駱長老呢？！」
高鶴芸沒了平日那份冰冷，聲音透著焦急。
那弟子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往裡跑：「在————在後院！」
高鶴芸也不等他帶路，直接朝後院衝去。
後院，駱尋正在燈下翻看醫案。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一道玄衣身影已經闖進院子。
懷裡抱著一個渾身發黑、氣息微弱的年輕人。
「駱長老！」高鶴芸聲音急促：「救人！」
駱尋瞳孔驟縮，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程來運那張發黑的臉上，又探了探他的脈，面色瞬間凝重。
他猛地抬頭，看向隨後跟進來的眾人，目光在徐妙真臉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周凌赫：「怎麼回事？？」
周凌赫深吸一口氣，抱拳道：「駱長老，本官周凌赫，新任青州總參軍。」
「這位小兄弟名叫程來運，是墨門弟子。」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方才渠江之上，黑蝮蛇欲以章泓為祭，涅槃晉升四品。」
「若它成功，整個青州城數十萬百姓都將死於蛇毒之下。」
他看向程來運，目光複雜至極。
「這位程兄弟，毫不猶豫，隻身衝進毒雲，斬殺章泓，破了黑蛇的涅槃大陣。」
話音落下，滿院寂靜。
駱尋的手僵在半空。
他身後，那幾個醫宗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隻身衝進毒雲？
斬殺章泓？
破了黑蛇涅槃？
那是五品大妖的毒雲，五品大妖的涅槃！
一個年輕人————
一個墨門弟子————
一個————八品？
「八品？！」駱尋失聲道，目光再次落在程來運身上，這一次，眼神徹底變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衝出來，跌跌撞撞地撲到程來運身邊。
「程師弟！！！」
是凌子云。
他剛被吵醒，披著外袍跑過來，還沒看清情況，就聽見了周凌赫的話。
此刻他跪在程來運身邊，看著那張發黑的臉，眼睛瞪大。
「程師弟————」
他伸出手，想去探程來運的脈，手卻抖得厲害。
他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探上程來運的手腕。
三息後，他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駱師叔————」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他體內全是毒————黑蝮蛇的毒————」
「可他還有一絲氣息————他還活著————」
「師叔，求您救救他！！」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那幾個醫宗弟子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他們知道凌子云。
這個平日裡嘻嘻哈哈、嘴貧得不行的醫宗弟子，從沒見他對誰這麼上心。
可此刻，他跪在那裡，哭著求自己的師叔，為了一個墨門弟子。
駱尋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一忽然，一道天水碧的身影走到他面前。
徐妙真。
她微微欠身，雙手交疊，朝駱尋深深行了一禮。
駱尋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
「徐長老！這————」
四品墨修。
墨門長老。
身份之尊貴，根本就不是他一個醫宗五品的長老所能媲美的————
她竟然————向自已行禮？
徐妙真直起身，看著駱尋，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駱長老，」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程來運是我墨門弟子，亦是我徐妙真此生最得意的門生。」
「今日他為一城百姓，不顧生死，闖入毒雲。」
「如今命懸一線，懇請駱長老一「」」
她頓了頓。
「全力施救。」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高鶴芸抱著程來運的手，微微收緊。
許佳音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
周凌赫站在一旁，目光深沉。
馮長今沉默地垂著八條機械臂，一言不發。
那幾個醫宗弟子，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堂堂四品墨修，當朝工部都敬著的存在，竟然為了一個八品弟子，向醫宗長老行禮——
這程來————到底是什麼人？
駱尋愣了三息。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徐妙真鄭重回了一禮。
「徐長老放心。」
他轉身，大步走到程來運身邊，沉聲道：「抬進去！所有人，準備靈藥，靈針，解毒丹！」
「今夜，老夫親自出手！」
凌子云爬起來就往裡跑：「我去準備！」
那幾個醫宗弟子也紛紛行動起來。
院子裡，燈火通明。
院子裡靜默的站著三人。
許佳音坐在台階上，蜷縮在一起，雙臂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在其中，一動不動。
高鶴芸面無表情，站在樹下，仰望著天空明月。
徐妙真坐在石凳上，目光直視駱尋救人屋子的窗戶間，輕輕嘆息。
——
沒有人說話。
都在等。
等一個消息。
「吱呀~」
屋門打開。
駱尋一臉疲憊的從屋中行出。
看到駱尋之後。
許佳音的身子猛的一顫，遂抬頭看向駱尋：「駱長老，怎麼樣了？！」
駱尋面容有些沉重，他回首望了一眼，屋門半開。
程來運的身軀已經布滿黑色，絲絲黑色的煙氣自他身上冒出。
「所有方法————都試過了。」
「目前只能穩住不讓毒素繼續侵蝕他的五臟六腑。」
「至於能不能醒————不知道。」
駱尋說完，面露愧色看向徐妙真：「徐長老，老夫盡力了。」
徐秒真聞言，袖下玉手一緊，盯著駱尋開口問道：「沒有別的辦法了？」
駱尋張了張嘴，遲疑了一下道：「有倒是有————但是————」
「什麼辦法？！」許佳音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騰的一步走近前來，看著駱尋，雙手死死攥在一起。
「九轉玉蟾丹。」駱尋抿了抿嘴，語氣有些荒唐道：「此丹————的名頭想必你們都聽過。」
「醫宗目前只剩三枚，是絕對不會輕易與人的。」
「但————據老夫所知，朝廷那邊似乎還有幾枚。」
說到此處，甚至已經感覺荒唐至極。
此等丹藥，朝庭又豈會輕易與人？
這話一出。
許佳音，徐妙真，高鶴芸幾乎同時抬頭。
九轉玉蟾丹。
他們怎麼可能沒有聽過？？
傳聞此丹服下之後，可生死人肉白骨！
哪怕不是用來救命，只要是七品之下的修行之人，服得此丹之後便可在三日之內憑空升得一個大境界！
而且是沒有任何副作用的那種！
乃是當年醫宗聖手，二品大藥師，呂正風尋盡天下靈材，以畢生修為輔之，方煉出一爐。
不管是醫宗也好，還是朝廷也罷。
絕不會將此丹用在一個八品的小小墨修身上！
「師父！」許佳音幾乎是下意識的看向徐妙真。
月光之下，顯露出她那嬌小的臉蛋間，淚痕清晰。
徐妙真看了她一眼，又朝著屋中程來運那周身黑氣繚繞的軀體看了一眼。
深吸一口氣，目光變的堅定：「我知道了。」
說著，她便退出了這個小院。
高鶴芸的鳳眸也微微眯起。
她同樣沒有多說什麼，最後朝著屋中看了一眼，轉身而走。
天工院。
徐妙真，目光凝重。
她的面前，是一張散發著靈光的紙，此時她的手中正執著一根筆。
落筆之間，字跡涓涓。
雖然工整，卻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急。
————
【張相親啟。】
妙真急許一枚九轉玉蟾丹。
此丹為我弟子所求。
她寫的很認真，每一字都是發自肺腑。
最後末了，她抿了抿嘴，繼續寫下：「張相昔日所教，妙真銘記在心。」
「無有張相，便無有妙真今日。」
「還請張相不吝賜丹。」
寫完，落筆。
徐秒真輕輕呼出一口濁氣，隨後運轉靈力，看著面前那滿是字跡的靈紙，一點點消散在房間之中。
——
——
高鶴芸住處。
她的手，徐緩停下。
目光直視面前散發著靈氣的紙。
監國司·密函事由：青州郡守章泓私通妖族，謀害朝廷命官一案始末，及渠江之役詳稟。
等級：急·密芸於臘月十三抵青州，原為追查墨門玄珠被劫一案————
章泓監守自盜，復以玄珠為餌，引五品黑蝮蛇入青州————欲借蛇妖之力，於渠江之上截殺新任總參軍周凌赫————以保其獨攬青州軍政之權。
此間要案，皆為墨門八品弟子程來運洞悉，若無此子，下官驟逢此案，定束手無策。
章泓自知必死，竟以身為祭，助黑蝮蛇涅槃晉升四品。
黑雲蔽日，毒雨漫天，青州城數十萬百姓命懸一線。
此毒雲之劇毒，五品修士入之必死，四品亦難全身而退。
然程來運。
義無反顧，隻身沖入毒雲。
芸親眼所見，此子迎著遮天蔽日的毒霧，逆天而上。
他渺小如螻蟻，卻決絕如赴死。
待他從毒雲中墜落時，已是七竅流血氣息奄奄。
芸接住他時，曾問：「值嗎？」
彼時他躺在我懷中，已近昏迷。
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他說——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張公明鑑。
此人八品墨修，入墨門不過數月，與武秋風不過數面之緣，與青州百姓素不相識。
他本可以袖手旁觀。
他本可以置身事外。
他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樣，等著別人去拼命。
但他沒有。
他沖了。
迎著必死的毒雲，沖了。
這樣的人—
芸不知當如何評說。
唯將此事如實呈報，請張公定奪。
另：程來運目前昏迷不醒，急需一枚九轉玉蟾丹。
張公乃明鑑是非之人，想必定然不會見死不救。
青州按察使高鶴芸謹呈臘月十九夜「呼~」
高鶴芸看著面前靈紙徐緩消散。
她面無表情，徐緩抬頭，看向夜空中那些閃爍的星星。
看得入神。
京城。
內閣。
夜深。
張臨正獨坐案前。
燭火跳動，映在他臉上，照出那張清俊如玉的面容。
手中恰放下一頁摺子。
面前空間驟然扭曲。
張臨正微微怔了一下，隨後饒有興趣的抬首，看著那扭曲的空間。
青光一閃。
他的面前一前一後，同時出現了兩張虛幻的靈紙。
上面皆是涓涓秀跡的字體。
「嗯？
」
只是一眼，張臨正便將這兩封信上的字全部看完。
所有信息盡數知曉。
他眉頭輕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妙真丫頭，鶴芸丫頭————同時力保一個八品墨修？」
「呵呵。」
張臨正起身，步至院中，雙手負後，抬首仰望星空。
良久之後。
「亦余心之所善兮————」
他喃喃念著，忽然笑了。
隨後，返回屋中。
虛手一抬，便是一道光暈。
他拿起靈筆，在那光暈之上，徐緩落下：「查實。」
「章泓私通妖族，夷三族。」
「著監國司徹查章家餘黨，一應人等，依律嚴辦。」
「武秋風，追授忠武校尉，厚葬，家屬撫恤加倍。」
「周凌赫，記功一次。」
「高鶴芸，記功一次。」
「程來運一」
他的筆頓了頓。
然後，他寫下：「賞九轉玉蟾丹一枚。」
他擱下筆，從案頭取出一個青玉小盒，輕輕推至一旁。
隨後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月光灑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良久。
他看著浩蕩星空，輕聲喃喃：
——
「雖九死，其猶未悔。」
>
馮長今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沉默不語。
他身後那八條機械臂，此刻全都無力地垂著，仿佛連它們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沉重。
他望著程來運那張發黑的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
那時他一身繃帶，還跟許佳音拌嘴，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他覺得這小子油嘴滑舌，不靠譜。
可現在————
他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人說話。
只有江風嗚咽，像是在為誰送行。
就在這時。
周凌赫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今日之事，我周凌赫銘記於心。
「7
他看著程來運那張發黑的臉，一字一句：
目後但凡程兄弟的家人有需，周某赴湯蹈炎，在所不辭。」
他這句話。
無異於給程來運判了死刑。
沒有人反駁他。
誰都知道，那涅槃中的毒，絕不是這個八品墨修，能扛得住的。
「高監司，今日相救之情，我無極宗記下了。」
周凌赫深吸一口氣，對著高鶴芸行了一禮。
隨後，他靜默抬頭，看向高鶴芸懷中的程來運。
沒有再說話，鄭重的彎腰，行禮。
「程兄弟，當受我這一拜。」
所有人都靜靜的看著他。
沒人覺得這一禮有何不妥。
「去醫宗！！醫宗的人一定有辦法！！」
許佳音似突然想起什麼一般，整個人都陷入瘋狂，她的身子無意識的顫抖著，抬頭看向徐妙真：「師父！！快！去醫宗！！」
聽到她的聲音。
高鶴芸的嘴唇抿的更緊，但她卻似抓救命稻草一般，瘋狂運轉體內靈力，抱著程來運，朝著青州郡城中而行。
「有飛炬！！有飛炬！高姊姊！！」
許佳音運起飛炬，載著高鶴芸，匆匆起飛。
剩下三人也對視一眼，跟在許佳音身後朝城中趕去。
醫宗分部。
今夜註定無眠。
高鶴芸抱著程來運一路疾行，身後跟著徐妙真，許佳音，馮長今，周凌赫。
——
一行人如同疾風般衝進醫宗大門，驚得守夜的弟子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
「駱長老呢？！」
高鶴芸沒了平日那份冰冷，聲音透著焦急。
那弟子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往裡跑：「在————在後院！」
高鶴芸也不等他帶路，直接朝後院衝去。
後院，駱尋正在燈下翻看醫案。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一道玄衣身影已經闖進院子。
懷裡抱著一個渾身發黑、氣息微弱的年輕人。
「駱長老！」高鶴芸聲音急促：「救人！」
駱尋瞳孔驟縮，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程來運那張發黑的臉上，又探了探他的脈，面色瞬間凝重。
他猛地抬頭，看向隨後跟進來的眾人，目光在徐妙真臉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周凌赫：「怎麼回事？？」
周凌赫深吸一口氣，抱拳道：「駱長老，本官周凌赫，新任青州總參軍。」
「這位小兄弟名叫程來運，是墨門弟子。」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方才渠江之上，黑蝮蛇欲以章泓為祭，涅槃晉升四品。」
「若它成功，整個青州城數十萬百姓都將死於蛇毒之下。」
他看向程來運，目光複雜至極。
「這位程兄弟，毫不猶豫，隻身衝進毒雲，斬殺章泓，破了黑蛇的涅槃大陣。」
話音落下，滿院寂靜。
駱尋的手僵在半空。
他身後，那幾個醫宗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隻身衝進毒雲？
斬殺章泓？
破了黑蛇涅槃？
那是五品大妖的毒雲，五品大妖的涅槃！
一個年輕人————
一個墨門弟子————
一個————八品？
「八品？！」駱尋失聲道，目光再次落在程來運身上，這一次，眼神徹底變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衝出來，跌跌撞撞地撲到程來運身邊。
「程師弟！！！」
是凌子云。
他剛被吵醒，披著外袍跑過來，還沒看清情況，就聽見了周凌赫的話。
此刻他跪在程來運身邊，看著那張發黑的臉，眼睛瞪大。
「程師弟————」
他伸出手，想去探程來運的脈，手卻抖得厲害。
他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探上程來運的手腕。
三息後，他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駱師叔————」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他體內全是毒————黑蝮蛇的毒————」
「可他還有一絲氣息————他還活著————」
「師叔，求您救救他！！」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那幾個醫宗弟子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他們知道凌子云。
這個平日裡嘻嘻哈哈、嘴貧得不行的醫宗弟子，從沒見他對誰這麼上心。
可此刻，他跪在那裡，哭著求自己的師叔，為了一個墨門弟子。
駱尋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一忽然，一道天水碧的身影走到他面前。
徐妙真。
她微微欠身，雙手交疊，朝駱尋深深行了一禮。
駱尋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
「徐長老！這————」
四品墨修。
墨門長老。
身份之尊貴，根本就不是他一個醫宗五品的長老所能媲美的————
她竟然————向自已行禮？
徐妙真直起身，看著駱尋，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駱長老，」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程來運是我墨門弟子，亦是我徐妙真此生最得意的門生。」
「今日他為一城百姓，不顧生死，闖入毒雲。」
「如今命懸一線，懇請駱長老一「」」
她頓了頓。
「全力施救。」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高鶴芸抱著程來運的手，微微收緊。
許佳音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
周凌赫站在一旁，目光深沉。
馮長今沉默地垂著八條機械臂，一言不發。
那幾個醫宗弟子，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堂堂四品墨修，當朝工部都敬著的存在，竟然為了一個八品弟子，向醫宗長老行禮——
這程來————到底是什麼人？
駱尋愣了三息。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徐妙真鄭重回了一禮。
「徐長老放心。」
他轉身，大步走到程來運身邊，沉聲道：「抬進去！所有人，準備靈藥，靈針，解毒丹！」
「今夜，老夫親自出手！」
凌子云爬起來就往裡跑：「我去準備！」
那幾個醫宗弟子也紛紛行動起來。
院子裡，燈火通明。
院子裡靜默的站著三人。
許佳音坐在台階上，蜷縮在一起，雙臂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在其中，一動不動。
高鶴芸面無表情，站在樹下，仰望著天空明月。
徐妙真坐在石凳上，目光直視駱尋救人屋子的窗戶間，輕輕嘆息。
——
沒有人說話。
都在等。
等一個消息。
「吱呀~」
屋門打開。
駱尋一臉疲憊的從屋中行出。
看到駱尋之後。
許佳音的身子猛的一顫，遂抬頭看向駱尋：「駱長老，怎麼樣了？！」
駱尋面容有些沉重，他回首望了一眼，屋門半開。
程來運的身軀已經布滿黑色，絲絲黑色的煙氣自他身上冒出。
「所有方法————都試過了。」
「目前只能穩住不讓毒素繼續侵蝕他的五臟六腑。」
「至於能不能醒————不知道。」
駱尋說完，面露愧色看向徐妙真：「徐長老，老夫盡力了。」
徐秒真聞言，袖下玉手一緊，盯著駱尋開口問道：「沒有別的辦法了？」
駱尋張了張嘴，遲疑了一下道：「有倒是有————但是————」
「什麼辦法？！」許佳音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騰的一步走近前來，看著駱尋，雙手死死攥在一起。
「九轉玉蟾丹。」駱尋抿了抿嘴，語氣有些荒唐道：「此丹————的名頭想必你們都聽過。」
「醫宗目前只剩三枚，是絕對不會輕易與人的。」
「但————據老夫所知，朝廷那邊似乎還有幾枚。」
說到此處，甚至已經感覺荒唐至極。
此等丹藥，朝庭又豈會輕易與人？
這話一出。
許佳音，徐妙真，高鶴芸幾乎同時抬頭。
九轉玉蟾丹。
他們怎麼可能沒有聽過？？
傳聞此丹服下之後，可生死人肉白骨！
哪怕不是用來救命，只要是七品之下的修行之人，服得此丹之後便可在三日之內憑空升得一個大境界！
而且是沒有任何副作用的那種！
乃是當年醫宗聖手，二品大藥師，呂正風尋盡天下靈材，以畢生修為輔之，方煉出一爐。
不管是醫宗也好，還是朝廷也罷。
絕不會將此丹用在一個八品的小小墨修身上！
「師父！」許佳音幾乎是下意識的看向徐妙真。
月光之下，顯露出她那嬌小的臉蛋間，淚痕清晰。
徐妙真看了她一眼，又朝著屋中程來運那周身黑氣繚繞的軀體看了一眼。
深吸一口氣，目光變的堅定：「我知道了。」
說著，她便退出了這個小院。
高鶴芸的鳳眸也微微眯起。
她同樣沒有多說什麼，最後朝著屋中看了一眼，轉身而走。
天工院。
徐妙真，目光凝重。
她的面前，是一張散發著靈光的紙，此時她的手中正執著一根筆。
落筆之間，字跡涓涓。
雖然工整，卻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急。
————
【張相親啟。】
妙真急許一枚九轉玉蟾丹。
此丹為我弟子所求。
她寫的很認真，每一字都是發自肺腑。
最後末了，她抿了抿嘴，繼續寫下：「張相昔日所教，妙真銘記在心。」
「無有張相，便無有妙真今日。」
「還請張相不吝賜丹。」
寫完，落筆。
徐秒真輕輕呼出一口濁氣，隨後運轉靈力，看著面前那滿是字跡的靈紙，一點點消散在房間之中。
——
——
高鶴芸住處。
她的手，徐緩停下。
目光直視面前散發著靈氣的紙。
監國司·密函事由：青州郡守章泓私通妖族，謀害朝廷命官一案始末，及渠江之役詳稟。
等級：急·密芸於臘月十三抵青州，原為追查墨門玄珠被劫一案————
章泓監守自盜，復以玄珠為餌，引五品黑蝮蛇入青州————欲借蛇妖之力，於渠江之上截殺新任總參軍周凌赫————以保其獨攬青州軍政之權。
此間要案，皆為墨門八品弟子程來運洞悉，若無此子，下官驟逢此案，定束手無策。
章泓自知必死，竟以身為祭，助黑蝮蛇涅槃晉升四品。
黑雲蔽日，毒雨漫天，青州城數十萬百姓命懸一線。
此毒雲之劇毒，五品修士入之必死，四品亦難全身而退。
然程來運。
義無反顧，隻身沖入毒雲。
芸親眼所見，此子迎著遮天蔽日的毒霧，逆天而上。
他渺小如螻蟻，卻決絕如赴死。
待他從毒雲中墜落時，已是七竅流血氣息奄奄。
芸接住他時，曾問：「值嗎？」
彼時他躺在我懷中，已近昏迷。
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他說——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張公明鑑。
此人八品墨修，入墨門不過數月，與武秋風不過數面之緣，與青州百姓素不相識。
他本可以袖手旁觀。
他本可以置身事外。
他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樣，等著別人去拼命。
但他沒有。
他沖了。
迎著必死的毒雲，沖了。
這樣的人—
芸不知當如何評說。
唯將此事如實呈報，請張公定奪。
另：程來運目前昏迷不醒，急需一枚九轉玉蟾丹。
張公乃明鑑是非之人，想必定然不會見死不救。
青州按察使高鶴芸謹呈臘月十九夜「呼~」
高鶴芸看著面前靈紙徐緩消散。
她面無表情，徐緩抬頭，看向夜空中那些閃爍的星星。
看得入神。
京城。
內閣。
夜深。
張臨正獨坐案前。
燭火跳動，映在他臉上，照出那張清俊如玉的面容。
手中恰放下一頁摺子。
面前空間驟然扭曲。
張臨正微微怔了一下，隨後饒有興趣的抬首，看著那扭曲的空間。
青光一閃。
他的面前一前一後，同時出現了兩張虛幻的靈紙。
上面皆是涓涓秀跡的字體。
「嗯？
」
只是一眼，張臨正便將這兩封信上的字全部看完。
所有信息盡數知曉。
他眉頭輕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妙真丫頭，鶴芸丫頭————同時力保一個八品墨修？」
「呵呵。」
張臨正起身，步至院中，雙手負後，抬首仰望星空。
良久之後。
「亦余心之所善兮————」
他喃喃念著，忽然笑了。
隨後，返回屋中。
虛手一抬，便是一道光暈。
他拿起靈筆，在那光暈之上，徐緩落下：「查實。」
「章泓私通妖族，夷三族。」
「著監國司徹查章家餘黨，一應人等，依律嚴辦。」
「武秋風，追授忠武校尉，厚葬，家屬撫恤加倍。」
「周凌赫，記功一次。」
「高鶴芸，記功一次。」
「程來運一」
他的筆頓了頓。
然後，他寫下：「賞九轉玉蟾丹一枚。」
他擱下筆，從案頭取出一個青玉小盒，輕輕推至一旁。
隨後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月光灑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良久。
他看著浩蕩星空，輕聲喃喃：
——
「雖九死，其猶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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