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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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亞歷克斯和伊琳娜離開,里昂也回到了滿是腳臭味和電子設備嗡嗡聲的車廂里。

  車門關上後,外面的雨聲稍微小了一些。

  里昂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重新坐回副駕駛。

  旁邊的米婭縮成小小的一團,臉上的血色還沒恢復過來。

  她死死盯著那一排正在閃爍的監視器屏幕,眼神卻沒有焦距。

  作為ACU的新人,或者說作為一個剛剛從寫字樓里走出來的普通人,今晚這一課上的有點太猛了。

  「老大。」

  米婭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以前我在保險公司的時候,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各種理由拒賠。」

  「被拒賠的人會怎麼樣?我從來沒想過。我以為他們會有辦法,會有積蓄,或者去申請別的救濟。」

  她抬起頭,看著里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迷茫:

  「但實際上……是不是那些被我蓋了拒絕章的人,最後都會變成那頂帳篷里的東西?」

  「變成睡在帳篷里的垃圾,被人像殺豬一樣切開,然後被這種沒有任何標識的車像運泔水一樣拉走?」

  車廂里很安靜。

  里昂擰開一瓶蘇打水,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沖淡了嘴裡的腥氣。

  「還真是。」

  「即使不是全部,也是絕大多數人的結局。」

  「運氣好的,也許能在大橋底下撐過冬天,或者遇到個像安德森那樣雖然貪財但好歹發點爛麵包的牧師。」

  「但大部分人?流程基本是一樣的。」

  「也許一開始只是因為車禍,或者其他原因受傷。保險公司拒賠,他們付不起醫藥費,房子被銀行收走。」

  「沒了房子,就不能找到好的工作,沒有工作,就只能住車裡,再後面車沒了,就住帳篷。」

  「又生病了怎麼辦?醫生不會開藥,因為你沒錢。」

  「為了緩解疼痛,他們只能去街角找大T那種人,買點海洛因,或者芬太尼。因為那玩意兒便宜,見效快。」

  「一旦沾上那個,人就廢了。」

  里昂指了指窗外那個已經空蕩蕩的泥地:

  「你就成了行屍走肉。你創造不了價值,交不了稅,甚至連選票都懶的去投。」

  「對於市政廳來說,你就是個負資產。」

  「既然沒人管,那自然沒有人會在意你是死在橋洞下,還是被人切碎了掛在鉤子上。」

  「最後變成捐獻者,發揮點餘熱,給像亞歷克斯那種公司賺點外快,也算是物盡其用。」

  米婭聽的渾身發抖,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行了,別在那兒給自己加戲了。」

  里昂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這也不是你的問題。」

  「你就是個填表的打工仔,一個月拿幾千塊錢工資,操什麼資本家的心?」

  「就算你大發慈悲給他們過了,上面還有主管,還有審計。」

  「保險公司的規則不是你定的,拒賠的條款也不是你寫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決定權從來不在你手裡。」

  米婭愣了一下,捂著腦門,眼神里的沉重感稍微散去了一些。

  雖然這話聽著糙,但理確實是這個理。

  「所以……」

  里昂看著她,隨口問道。

  「既然你以前乾的挺順手的,怎麼突然跑來當警察了?」

  「良心發現?還是覺得那種生活太壓抑了?」

  「哈……」

  聽到這個問題,米婭臉上露出了一個苦笑,原本的傷感瞬間被社畜特有的怨氣取代了。

  「老大,你也太高看我了。」

  「我離職只是因為性價比不夠高。」

  「我老闆發現,同樣的審核工作,外包給孟買的印度團隊,成本只有我的十分之一。」

  「而且那幫印度人不用睡覺,也不要加班費。」

  「他們還引進了什麼AI審核系統,號稱一秒鐘能拒賠一千單。」


  「AI連那十分之一的錢都不要,而且絕不出錯,還沒人情味,比我更像個無情的拒賠機器。」

  「所以,我是被一群連英語都說不利索,一股子咖喱味的印度人和一堆代碼給頂下來的,就這樣被優化了。」

  「要不是為了還助學貸款和交保險費,我也不會跑來當警察受這份罪……」

  里昂:「……」

  很好。

  這理由非常強大,也非常美利堅。

  車廂里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氣氛,隨著米婭的吐槽變的更加濃郁了。

  「唉,感同身受,妹子,感同身受。」

  一直盯著屏幕的凱文突然把嘴裡的棒棒糖拿了出來,憤憤不平的接過了話茬:

  「想當年,我也是矽谷預備役,頭髮還沒掉這麼多的時候,那也是也是寫代碼的一把好手。」

  他指了指自己鼻樑上那副厚底眼鏡,一臉的不堪回首:

  「結果呢?ChatGPT 4.0出來了,Copilot出來了。」

  「老闆一看,這AI寫的代碼雖然沒什麼靈魂,但它不要發工資啊!」

  「而且它不需要喝咖啡,不需要休假,也不會因為在辦公室里穿拖鞋或者三天沒洗頭被投訴。」

  「我這種不擅長社交、不愛修邊幅、只知道埋頭敲代碼的是第一批被踢出來的。」

  「失業三個月,我差點去借了那幫越南人的高利貸,就是那種……你知道的,利息高到能讓你賣腎的那種。」

  凱文比劃了一個切腎的手勢,眼神里閃過一絲後怕:

  「當時我要是真簽了那個字,現在估計也沒機會坐在這兒給你們放監控了。」

  「我大概率也已經在某個下水道里爛掉了,或者像剛才那個倒霉蛋一樣,被掛在鉤子上等著稱重。」

  「嗤——」

  車載電台里突然傳來一聲長長的電流雜音,緊接著是副組長哈里森那疲憊到極點的聲音。

  「你們這幫混蛋,能不能聊天的時候記得關掉對講機的公共頻道?」

  哈里森顯然聽完了全程。

  「不過凱文說得對。我當了十五年警察,現在每月的薪水剛發下來,就有三千美元被法院強行劃給那個跟健身教練跑了的前妻。」

  「如果明天我失業了,撐不過兩個禮拜,我就得排隊去領救濟。」

  雅各布撓了撓頭,一臉尷尬地伸手摸了摸對講機的開關。

  「嘿,哈里森,我以為我剛才按的是靜音……好吧,看樣子這車裡坐的全是潛在的捐獻者。」

  就連一直沒說話,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雨刷器來回擺動的卡洛斯,都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車廂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大家似乎都在回味那種差點就萬劫不復的餘悸。

  除了一個人。

  那個一直端坐在後排、保持著精英范兒的FBI探員珀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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