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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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山雨欲來

  「什麼叫做我家快沒了?」

  陳若安心中的不妙感隱隱作祟。

  時局動盪、社會秩序混亂不堪,省府與地方當局既無充足資金,也缺乏相應意識去規劃和建設景區。

  這樣的背景之下,能對傲徠峰造成顯著影響的大動靜,恐怕只有類似少林寺曾經歷過的「毀廟倡學」、「破除迷信」的大規模行動了。

  小鳳凰閉目點頭,可整座泰山遭受的迫害,遠不止如此。

  民國十七年,遷駐泰安的省府對古蹟進行拆改。

  等又一年之後,山腳的岱廟四角樓全拆,炳靈宮大殿損毀,關帝廟古碑破碎,邀月樓因為地勢險要,逃過一劫。

  民國十九年的中原大戰,泰山成為軍事制高點,仙佛的廟堂成了兵營和倉庫。

  邀月樓受戰火波及,遭了炮火和流彈,庭院中的藥圃遺留著彈坑,石牛飛了,一樓和三樓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壞。

  邀月樓破破爛爛,小鳳凰想修補。

  可遠離塵世、沒有知識儲備的錦雞,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動工。

  聽完,陳若安一嘆。

  還不如給我建設成景區呢!

  「狐狸,你離家這麼久,都不想家嗎?香火牌位久久沒有動靜,我還以為你在遊歷中出了意外,再也聽不見香火中寄託的祈願了。」

  「抱歉。」

  這就叫做「兒行千里母擔憂」嘛—一吃過雞蛋的狐狸如此發散著思維。

  「我要回家了。」

  「我等你。」

  陳若安踩踏雲煙,朝鄉野中去,秋意浸透了山,層林中染著淺金與赭紅。

  狐狸曾完整地度過了清河的四季流轉,可從未像此時一樣傷秋。

  這兩年沒結下什麼過深的緣分,僅是用狐修的兩個法門溫養了性命。

  倘若狐的餘生足夠漫長,這兩年多的時光,攤在歲月里細細回味,大概只會被歸為四個字—一不務正業。

  陳若安向前飛著,看見了秋草里背著竹筐的身影,便在雲氣里揚聲喊道:「淑芬兒,我要回家了。」

  「都說了,不要用兒化音喊我的名字!」

  魏淑芬扭過頭,靛藍色的衣擺被秋風掀得輕晃,她雙手攥緊竹筐的繩帶,疑惑道:「回家?這麼突然?」

  「那我抓緊回家收拾行李。」

  陳若安稍稍一愣,聲音中帶著幾分未回神的輕啞:「收拾行李幹什麼?」

  魏淑芬望著雲煙托載的狐狸,帶著十七歲毫無顧忌的勇敢,語氣自然得像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跟你回去呀。」

  狐狸搖頭拒絕了。

  泰安的形勢,遠比清河複雜百倍。湘西這地界雖說鄉鄉有匪,可清河有一眾蠱師護著,閉塞,卻也安穩。

  狐狸的眸子中映著山野的秋光,嘴一張,風便將話送了下來。

  「我這一趟回去,有沒有家都還另說,可只要你待在清河,我總算還有個能回來的歸處。」

  魏淑芬從未聽陳若安說過這種話,她輕咬著指尖思索:是書中所說的男人是船,女人是港灣」的意思嗎?

  狐狸心想著,自己畢竟沒在火力覆蓋區穿梭,不知道危險程度,倘若泰山真沒地方待了,這清河的山野固然不錯,當然,三一門,涼山,龍虎山···都是適合修行的風水寶地。

  魏淑芬雙手在嘴旁撐起「喇叭」,高聲喊道:「你要是沒地方去了,就回清河。」

  「好。」

  「等轉過年,我就十八了。」

  「我知道。」

  「你要走了,沒什麼重要的事和我說的嗎?」背筐的女子又喊道。

  陳若安追憶著,真有幾件事情要交代。

  「你前段時間遇見了鬼壓床,在門口和床頭張貼了符籙,結果毫無作用,那是因為根本就沒有陰鬼,天逐漸冷了,我在你的棉被上蜷窩著··」

  「噢。」

  「你之前為了煉蠱而預留的竹蜂和水蜈蚣,又小又弱,我覺得可憐,偷偷油炸後沾料吃掉了。」


  「說點我不知道的!」

  「周邊的鄉村,來來回回有幾波上門說親的,我查看過緣線,幾人之中沒有一個是為良配,所以我暗中動用手段,阻撓了媒婆上門。」

  陳若安話音剛落,旋身掠向雲端,玄色狐尾凌空一掃,將最後一縷纏在身側的雲煙揮散,狐狸的身影隨著霧氣一併消失了。

  逢秋之後,風向會逐漸轉北,陳若安無法逆風,就用綠植編成劍,一路御劍飛行。

  .

  等狐狸重回泰山腳下時,一場大雪不期而至。

  五嶽之尊被素白裹得嚴嚴實實,千峰萬壑盡覆銀霜,蒼松垂著雪絮,崖壁蒙著寒霧,放眼望去,是一片乾淨到極致的琉璃世界。

  那些炮火炸出的彈坑,戰時的硝煙,斷壁殘垣···一切猙獰狼藉的痕跡,全被這場厚雪悄無聲息地掩埋。

  陳若安返回傲徠峰,小鳳凰早在門前等候多時。

  她幻化出的女人,遠比狐狸降臨神意時所見的要高挑,一身華貴衣裳,模樣也符合貴婦人溫婉嫻雅的特點,但又有母儀天下的威嚴。

  「你回來了,和我預計的時間差不多,我給你留了熱湯。」

  對小鳳凰來講,修繕房屋是難事,可做飯簡單一先想辦法將食物煮熟,剩下的就是調味了。

  屋內,擺的是一碗熱乎乎的雞蛋湯,湯麵飄著油花和碎青菜。

  狐狸喝完,身子暖和過來,想著去山中看一眼。

  可中原大戰結束,泰山馬上進入戰後的恢復與地方治理階段,甚至有專門的機構來清理戰場遺蹟,修復盤道與廟宇。

  一切都結束了。

  「唉,真是生氣都沒地方生啊。」

  陳若安站在碧霞祠旁,看彈孔斑駁的石牆,向一旁負責重修的師傅問道:「彈孔你們不修了?」

  「不修了。上頭說,等日後啊,這些彈孔就是歷史的見證,老有意義了!」

  「你們這些人最精了。」

  狐狸在想,邀月樓乾脆也別修了唄,當個歷史的見證。等日後景區規劃建設,修幾堵牆圍住,再設置個收費處,妥妥的網紅打卡地。

  「嘖!」

  陳若安撐傘離開了。

  想歸想,哪能真不修啊,以後邀月樓真成了景點,回個家還要掏門票,那該多憋屈。

  .

  陳若安心裡揣著對亂世的無奈,踏碎滿山雪色,回傲徠峰重修仙府。

  狐狸早已不是當年初登泰山、懵懂弱小的小狐,一身精純的木行法術,催枯木、固樑柱、整樓台,用在修繕之上再契合不過。

  枯木抽新芽,朽柱煥生機,斷檐重歸齊整··不過數日工夫,破敗零落的邀月樓,便在蒼山白雪之間重新矗立,小樓形制清雅,比往昔舊貌還要多出幾分安穩端方。

  仙府修繕完畢,陳若安通過香火向魏淑芬報平安,兩個多月了,盤坐神位前的女子還在咀嚼狐狸臨走前說的話。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小心思?」魏淑芬問道。

  「沒有。」

  「儘快喜歡我會比較好。」

  「我會努力的。」青煙之中的狐首留下意味深長的笑,隨即和風一起散去。

  時間流轉,山間冰雪終是消融,冷峻的泰山岩壑間,綴滿了淺淡怯生的山花O

  被戰火荼毒過的土地,在春風裡緩緩甦醒,草木抽芽,溪澗解凍,連山腳的人間煙火,也跟著山野一同醒轉。

  泰山祈願的香客回流,廟宇道觀內的香爐又燃起了青煙,集市重開,廟會的人聲沸反盈天,一眼望去,大概是一幅劫後餘生、欣欣向榮的景象。

  戰火已遠,山河將安。

  今年,是1931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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