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狐狸精的三一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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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根生解開衣領,摘掉眼鏡,坐在李慕玄旁邊:

  「龍虎山的天師有種難能可貴的品質,某種意義上講,他可比咱們隨性,我不願意招惹那樣的人,我也招惹不起。」

  「李慕玄,你的事情我聽老苑說過了,再仔細想一想,你一生所系之心結,到底在何處?」

  李慕玄沉默許久,憶起近年光景,發現大多的恩怨牽扯,都是自己單方面挑事,真正能稱得上結怨的,其實沒幾樁。

  頭一樁便是迎鶴樓那次,與青竹苑的侯凌、阮濤結下樑子。

  可青竹苑建在「竹林七賢」昔日隱居之地,姑蘇到河南隔了千里遠,再加上他如今經脈盡毀、骨骼斷裂,這仇,怕是再沒機會去報了。

  再想,龍虎山那古怪的道士,還有那演技浮誇的狐狸,前者沒膽子去招惹,後者遍尋無路···

  最後,李慕玄苦嘆一聲,如今陷入這般狼狽的境地,心頭能夠想起的,唯獨還是當初拜之不得的三一門。

  「三一···」

  「呵,你盡給我出難題啊。」

  「掌門,您會幫我,對麼?」

  無根生側過頭,看李慕玄被雷光燒灼得有些變形的臉:「既然是門人開口,我幫。老規矩,怎麼做事,一切聽從我的安排。」

  「多謝···掌門。」

  一旁站著的苑金貴聽完,問道:「掌門,您不願意去招惹龍虎山的天師,為何又敢去碰三一門的大盈仙人?」

  無根生抵著下巴想了會兒:「怎麼說呢,雖然只是傳言,可左若童身上確實有一份不同於張靜清的品質。三一門的話,確實能賭命耍一耍,可龍虎山,我總覺得山中道爺們的念頭,實在太過通達了。」

  苑金貴聽懂了掌門的意思:「合著您就是欺負老實人唄?」

  無根生一笑:「可別瞧不起老實人。」

  兩人談笑之間,命懸一線的「大粽子」又開口了。

  「掌門,要怎麼做?」

  無根生回道:「三一山門的後院,有沖關失敗變成殘廢的弟子,你這模樣挺適合混進去的。既然要了卻心結,那就從一個三一門人做起。」

  「聽起來,有種想替我了卻遺願的意味···」

  無根生沒有回話,身為「全性」掌門,他從不明確要求門人做什麼,僅是在門人彷徨無措、躊躇不前時,在身後當一個推手。

  現在的李慕玄就是這個境地。

  可惡童又怎麼會知道,他能夠在世間恣意妄為,是仰仗天資、依靠從授業恩師處得來的手段。

  如今一身修為盡失,哪怕能夠了卻三一門之事,日後的他又該如何去面對混亂的世道,去面對與他結下仇怨的無數仇人?

  就當作是了卻遺願吧。

  ···

  三一門。

  峰腰的藥田偎著山風,各色的藥草葳蕤舒展,散發著好聞的清氣。

  狐狸蜷臥在藥壟旁的軟草上,看三一門的後生們背筐採藥。

  這裡的藥草會送往山門後院,交由沖關失敗的師兄們打碎研磨,製成強身健體的藥丸子。

  陸瑾同幾個晚輩叮囑著,等末了,才和狐狸站在藥田外,從半山腰眺望遠處的景色。

  山清水秀,奈何人心憂慮,景色看著就不那麼迷人了。

  陸瑾憂心道:「自從提及『逆生』的諸多弊端後,師父近幾月閉關的次數就越來越勤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門內師兄都說,師父閉關,是看見了逆生二重的盡頭。

  可陸瑾細想下去,總覺得有些奇怪。

  二重之路無盡,但人力有限,之前的三一前輩在二重後止步不前,會找個地方心無旁騖地將逆生之路走下去,可十年百年,竟無一人破關成功。

  有些前輩走著走著,索性連消息都沒有了。

  陳若安聞言,反問道:「你要是有錯,那和你點明弊端的我,豈不是大錯特錯?」

  「安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左門長廣開枝葉,並親自為弟子夯實基礎,期盼後輩之中能有天縱之才走通三重,這已經是難得的『師者』了。至於錯,有錯改正不就行了。」


  「我的哥啊,你說的真容易。」

  「是啊,說永遠比做簡單,方洞天不就是那樣卡住修行的嘛。」

  陸瑾陷入了沉思,狐狸輕靈一躍,朝山頭躍去了。

  三一祖師建門的選址特有考究,一等入夜,整座山峰都籠罩在熏然月色之中,月華如水,銀輝漫山。

  四周寂寥無人,陳若安幻化人身,接納著流落的月光,靜心修行。

  滿月清輝灑落在狐狸的黑亮頭髮上,也透過一處山洞的頂部窟窿,落在大盈仙人左若童的一身白衣上。

  「按照祖傳心法,前路縱然艱難險阻,但總歸能一步一步走下去,可祖師啊,弟子近來實在矛盾,明明隱約看見了方向,卻又不知該如何邁出腳步···」

  「先人有雲,法侶財地,缺一不可,如今我有逆生心法和三一的歷代經營,難道就差一個『侶』了嗎?」

  ···

  左若童思索未果,緩步踏出山洞,赤足踩進溪泉。

  他坐在一塊溪石上,垂眸凝視著水中倒影,月輝落進了澄澈的水鏡里。

  不知從何時起,他習慣了這般審視自己——鬢角無霜,容顏依舊,還是世人稱道的仙人模樣。

  呼——

  一陣風起,擊碎了水面的平靜,圈圈漣漪輕漾開來,水中的身影開始模糊扭曲,再聚不成那一副完滿的仙人之姿了。

  那陣風,是狐狸駕馭而來的。

  「左門長,腳不涼嗎?」

  「是小狐狸,何時來的?」

  「看您呆坐許久,就飛下來了。」安狐狸尋了塊溪石坐下,和初見時一樣,一人一狐臨溪對望。

  左若童想起陸瑾有一狐狸墜子的事,便開口道:「既然是立定牌位的狐,能否聽我說一點心事?」

  人很奇怪,比起相熟之人,有時候更喜歡和陌生人傾訴,而比起陌生人,異類和樹洞,就更加適合當作傾訴對象了。

  「記得上香擺燒雞噢。」

  替人答疑解惑,也是狐狸的業務之一,只是陳若安沒想到,比起傳統的紅娘戀愛諮詢,收到的第一單居然出自大盈仙人的疑惑。

  左若童一笑:「好。」

  「左門長請說。」

  「術法千奇百怪,但總置於一個框架之中,無非是構成的難易之別。曾經有位少年和我說過,『逆生』和他們的金光咒很像,但金光是養生之術,無人依靠它通天,而相比金光,逆生又太繁雜瑣碎了。」

  狐狸直言不諱道:「那少年,是龍虎山的張之維唄。」

  「是,忘記你們認識了。」

  風停水靜,左若童再度凝視倒影:「我解除逆生後是一副老態,都能給同輩之人當長輩了。每每念及此,我都要想一想,一些先輩在羽化之前是這等模樣,豈不可笑?」

  陳若安眨眨眼,知曉左若童對「逆生」一途產生了懷疑,不過是沒有見識過「逆生」狀態被撕碎的場景,內心尚有一絲僥倖存在。

  「左門長維持逆生,是為了同道人口中的仙人之姿?」

  「自然不是,我是為了活命才不得已啊,所以用這種方法探求進階之路。」

  「那門內晚輩呢?假如,我是說假如,三一門的逆生之法是前人傳承中出了問題,作為現今的流派領袖,是徹底否定前路,還是循著來時路往前思索,以找尋錯誤所在,讓修行歸於正道?」

  左若童眉頭緊皺,思索起來:「假如心中認定『逆生』無法通天,自然不能繼續誤人子弟,可要往前追溯,反思···」

  這個問題,沒有想過。

  狐狸順勢說了下去:「就以左門長口中的張之維來講,假如他出身三一,有人說『逆生三重』無法通天,您覺得他如何回應?」

  左若童搖了搖頭。

  陳若安想像著道士一股目中無人的狂勁兒,也擺出驕狂姿態:「他會這樣說。」

  「你說不能通天就不能通天啊,你什麼檔次?逆生三重無法通天,而後有四重、五重···百重、萬重,這就和『道』一樣,人可知道、悟道,但永遠無法得『道』,一個修行者,永遠只能走在尋道的路上,可一旦正式步入道途,這人已經是尋常修者難以企及的境界了。」

  「再問,這普天之下,又有幾人比左門長更懂『逆生』?」


  張之維的狂內斂,狐狸裝模作樣的狂無比外放恣肆,左若童看著狐狸,有點驚訝,胸中也涌動起一股難得的爽氣。

  「可我早無路可退。」

  「自有後來人嘛。左門長就不想多看看,門內一眾新秀能走到什麼地步?再說了,您作為一門之長,確實要對門人負責,山門後面一些身殘志堅的門人,可還在頑強地過活呢。」

  左若童又問道:「維持逆生損耗心神,要是解除,又有性命之憂,何解?」

  狐狸回道:「當今醫界赫赫有名的牛先生可是我的善信,另外,濟世堂內可還有我的牌位。」

  「那,試一試?」

  「試一試。」

  ···

  夜浸清輝,寢居院落的竹影疏斜覆在青石板上。

  人稱「曠雅先生」的似沖剛想休息,看見院門口來人,便抬眼揚聲招呼:「師兄不是準備閉關嘛,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話音未落,月光恰好漫過左若童的眉眼,似沖的聲音陡然頓住。

  月色中,左若童往日清雋的容顏爬滿溝壑,垂在身側的五指枯瘦如老枝,衣衫雖整,卻掩不住周身驟然漫開的蒼老之態,一身驚世仙姿全然散盡了。

  「師兄,您這是!?」

  「別怕,傷不及性命,有時候我也想輕鬆一點,都忘記有多久沒以這幅面目見人了。」

  似沖聞言,急切道:「不成,不成啊!請師兄再運玄功!」

  「天色已晚,早點回去歇息。」

  「師兄!您是閉關以來又有感悟,還是什麼人和你說了什麼!?師兄,你要做什麼決定,為了三一,請三思,務必三思啊!」

  左若童無言回應,入室閉門,一點燭火很快消隱於夜色。

  三一門最近的氛圍,似乎悄無聲息地轉變了。

  門人偶爾會見左若童以垂暮之態窩在藤椅,像尋常老人一般享受閒暇,新入門的弟子總覺那副姿態與想像中的仙人相差甚遠,心中的偶像形象有點崩塌。

  左若童依舊親自傳道授業,不過平日裡與陳若安走得稍近了一點,更有充足的功夫,去山門後看望殘廢的弟子。

  於是,圍繞狐狸的流言蜚語一併瀰漫,甚囂塵上。

  有人說,狐類擅魅,異獸又喜歡吸食精氣修行,左門長是與狐接觸太久,逆生的功夫遭受了影響。

  想來陸瑾也是被狐狸精給騙了。

  「有人誹謗我。」陳若安站在後院的屋脊,庭院內的三一弟子忙得不可開交,相比之前,幾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鬼老二吐槽道:「我家這傻小子,怎麼看起來更想認左門長當爹啊?」

  狐狸沒有回話。

  當以至誠,謹慎行事,是三一門的門規,換成是誰,都喜歡與心誠之人交朋友。

  唰!

  陳若安歇息之時,一陣凌厲的掌風飛過,氣浪掀得狐狸毛髮漾開幾道明亮的波浪。

  院牆角,似沖炁化皮肉筋骨,抬掌未落,怒道:「師兄的異狀開始於遊歷歸來,青竹苑那邊我問過了,無事發生。那問題就是出在你這狐狸身上!」

  「現在給我滾,滾出三一山門,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啊唔~」陳若安張開尖長的嘴,漫不經心打著哈欠。

  「你!」似沖抬掌聚力,又蓄勢待發,可一掌未出,卻被人狠狠扼住了手腕。

  「似沖,這就是咱們三一的待客之道嗎?」左若童緊抓似沖手腕,令其動彈不得。

  「師兄,我若再不做點什麼,咱三一的門面就全沒了。現在不僅是山門,整個圈內都有人吹風使壞,說您為狐狸精迷惑,獨步天下的『逆生三重』都荒廢了!」

  「旁人口中的曠雅先生,也那麼在意一些閒言碎語了?」

  「師兄···唉呀!」似沖抽出胳膊,憤然甩袖離去。

  陳若安看完一切,總覺得左若童和似沖這師兄弟倆,和張之維、張懷義有點相像,一個一心求玄求道,甚至可為殉道之事,另一個則精明算計,更適合把握門派發展。

  不過似沖對張懷義而言,行事還是少了一份通透和慎重。

  屋檐下的左若童拱手致歉:「是我三一門失禮了。」

  陳若安輕輕搖了搖頭。

  此時的狐狸心神澄明透亮,祈願樹的寶牒閃爍清輝,不過幾日,光芒的色彩便由白轉藍,藍變奼紫,再持續暈染下去,就是璀璨金光了。

  只願此番結下的善緣,能成就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

  既能給狐狸修身之法,又能解了左若童一身潛藏的暗疾,在逆生一途上找尋幾分補足法門。

  如此一來,說不定與陸瑾之間的孽緣也一併消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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