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大澤鄉的狐狸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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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若安踏雲御風,玄影掠過山巒疊翠,重返泰山峰頂。

  朝北極目遠眺,天際早漫起了蒙蒙硝煙,山風捲來,隱約夾雜著嘶吼聲、槍擊聲,想來是更北的地段燃起了戰火。

  狐狸再朝附近看,發現泰山周邊建有零星的兵站,盤道與山腳廟宇被占用了一小部分,哪怕沒有駐軍進入山內的跡象,這架勢也早將人嚇得四處躲避。

  今年應該沒有什麼朝山季了。

  陳若安躍入碧霞祠前的庭院,方洞天正坐在台階上,雙手捧著稍扁的腦袋,一副苦惱之相。

  「方道長,何以愁眉苦臉?」

  「去年山海關一線打得火熱,今年局勢依舊不穩定,戰火不知何時就要朝南邊蔓延,門內一些前輩要我轉去他處,算是以防不測,留點傳承。」

  「你也要走?」

  「嗯,京都白雲觀和嶗山太清宮都遭受了波及,門內長輩在討論去處。」

  陳若安藉助前世貧瘠的歷史知識想了想,勉強記起了一點東西。

  現在是軍閥混戰,華北的北部經常燃起戰火,這時候的泰山一帶遠離核心戰區,反而不會遭受什麼明顯的威脅。

  真正有駐軍記錄的,是之後的北伐戰爭和中原大戰。

  「那整個泰山的道場,有幾人留下?」

  「圈裡的都要走,幾位圈外的前輩反而執意留下,說是建築毀了可以再建,一些碑刻壁畫和漢柏唐槐沒了,就真的是沒了。」

  無論戰火是否繼續蔓延,泰山是否會成為軍隊駐點,總得有人守著。

  「現在這世道,真不是什麼讓人靜心修行的世道。」陳若安吐槽了一句。

  世間是一巨大的戲台,洪大師走了藍大帥來,你方唱罷我登場,遭受迫害最嚴重的永遠是平凡的勞苦大眾。

  不知何時,陳若安從狐狸墜子收到的祈願就只餘下「平安」二字了。

  後世生活的常態,現在卻是向狐仙祈請都極難獲得的東西。

  「你要是覺得苗頭不對,一定不要心疼你的仙府,該走的時候一定要走。」方洞天忽然說了一句。

  狐狸沒回話,那可是辛辛苦苦修建的大house啊,哪能說丟就丟了。

  「真沒人治他們了。」方洞天繼續說道:「南麓一帶的村莊倒是有聯合反抗軍,不過很快被碾壓了。」

  「視野狹隘,組織分散,妥協保守···能成功才有鬼嘞。」

  「你好像很懂啊?」

  「開玩笑,知道我們大澤鄉的狐狸前輩們都是怎麼叫的嗎?早在千年前,我們狐類就在思索和支持農民起義一事了。」

  「你們狐真厲害。」

  陳若安瞧出扁頭道長心不在焉,故不再打擾,僅是在離去之時,丟下一句:「日後想走了,記得向狐墜祈求平安,我能聽見。」

  「好,謝過了。」

  ···

  陳若安折回了邀月樓。

  少了山底下的熱鬧,狐狸只好守在樓中靜心修行。

  等妖丹日漸成形,修出的人身也養得精氣神滿滿了,周身氣韻圓潤如丹,體內炁息的流轉毫無滯澀。

  狐狸先前能借神位降臨一抹神意,如今也能摸出幾分出神的門道。

  可不知為何,縱然「性命」精進,唯獨狐耳和狐尾總是難以徹底斂去。

  陳若安對著銅鏡翻來覆去地瞧,有時候會覺得這兩樣本相是精巧的飾件,掛著也順眼,便索性不在化形一事上苛求自己。

  修行之餘,先前贈人的狐墜,偶爾會飄來求救的祈願。

  陳若安有一個算一個,但凡是善信遭難,便悄悄出手護人平安。

  有時候見多了這般亂世疾苦,便越懂那句「寧為太平犬,不做亂離人」。

  生逢此世,一隻山中野狐,無能為力的事情還是太多了。

  方洞天執拗留守泰山數月,等真正定下去處,已是26年的初夏。

  他想和陳若安告別,此時的狐狸還靜立在祈願樹下,看蒼勁虬枝舒展如雲。

  有時心神一動,樹旁便有風颳過,滿樹彩絛繞著枝椏翩躚飛舞,素白淺藍的寶牒錯落懸於其間,凝著細碎清輝,也隨風輕顫。


  數月以來,大大小小的善緣,都被狐狸用在了「性命」進階的可能性上,而狐狸也找到了在亂世之中不折損心境的法子——

  歸根結底,無非一句:不違本心,做力所能及之事。

  陳若安再度站在了下山的台階前,端詳背著行囊的方洞天:「得,又是我送。」

  方洞天一笑:「下次我來,估計就是客人了。」

  「哪裡的話,隨時歡迎你再回來。話說我最近摸透了出神的法子,在臨走之前,你我不如再逛一遍泰山的盛景?」

  「你能出神了?」

  「堪堪可以。」

  方洞天一聽,欣然應下。

  一人一狐凝神斂氣,魂體輕飄飄離了軀殼,隨山風悠悠蕩蕩,漫行在岱宗的峰壑林泉之間。

  閒逛一會兒,陳若安行至溪畔的石隙處,忽然撞見了一簇野菊,嫩黃花瓣沾著晨露,開得清逸動人。

  「這花性微寒,能清熱解毒,是降火氣的好物。」

  方洞天看了眼,頷首輕嘆:「若能降心火,那便再好不過了。只可惜我臨行在即,沒功夫入山採摘。」

  「嗯···」陳若安想了會,移靠過去,悄悄抬袖,指尖拂過了微涼的菊瓣。

  方洞天不知道狐狸在做什麼,抬頭看眼天色,低聲催促了聲,一人一狐便收了魂體歸身。

  「竟然真的要走了。」

  方洞天低聲感慨,一路同行的長輩早在道路下等候多時。

  「方道長,願你此去有山風護佑,前路平安順遂。」

  陳若安拱手作別,先遞過一枚狐形墜子,又將一捧野菊往他掌心一塞,清淺的菊香裹著山野之氣,繞著二人周身輕輕漫開。

  方洞天失神許久,才驚詫道:「你從哪裡摘的野菊?」

  「方道長沒空採摘,狐狸只好代勞了。」

  「嗯?」

  方洞天高舉野菊打量,不知是否是山間所見的那一簇,可倘若是,豈不是意味著狐狸能出陽神了?

  他細想片刻,只哈哈大笑:「你這狐狸定是事先藏好了野菊,之後托口出神觀山,好戲弄於我。」

  「狐狸果真天性狡猾,該說你不愧是張之維的好友,簡直是物以類聚。」

  陳若安沒接話,笑著將傘一收,再度拱手:「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

  方洞天下山離去了。

  同行師長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便開口關切了幾句,最終只換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唉,年輕時不要遇見太過驚艷的人,亦不要遇見太過驚艷的狐狸。

  「我呀,要好好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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