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楚平山亮刀，高育良出招
省政府常務會議室，日光燈把長條會議桌照得發白。
楚平山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疊裝訂整齊的紅頭文件，封面印著《漢東省重大項目經濟貢獻重測補充實施細則》。他擰開鋼筆帽，在扉頁簽完名字，才抬起頭環視一圈。
「軍區那兩條底線，省政府完全尊重。軍工項目本身，我們不碰。」
這句話剛落地，底下幾個廳局負責人的肩膀明顯鬆了一寸。
楚平山把鋼筆帽旋迴去，語速沒變。
「但項目是項目，配套是配套。修的路是地方財政出的錢，平整的土地是縣裡拆遷拆出來的，稅收返還走的是省級專項，金融授信掛的是城商行的額度。」
「這些東西跟軍工沒有半毛錢關係，全是地方經濟的家底。」
「藏在軍方名義下面不報，叫什麼？叫逃避經濟監管責任。」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沙瑞金端著茶杯，適時接過話頭。
「平山省長說得對。省委的態度很明確，軍地融合是國策，但地方財政不能借著國策的殼子糊弄省里。各地要拿出誠意，主動配合省政府的重測工作。」
沙瑞金放下茶杯，大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不要等到上面來查，那就不是配合的問題了。」
楚平山沒有接沙瑞金的話，翻開文件中間夾著的一頁附表，用筆尖點了三個地名。
「呂州、京州、林城。」
「這三個地市軍工關聯項目最集中，配套投入也最大。省政府決定以這三地為樣本，率先提交分類備案清單。三日之內，報到省府重測辦。」
李達康坐在側排，聽到「京州」兩個字時，手裡的筆記本被他無聲合上。
何霞不在現場。呂州的位子上坐著她帶來的常務副市長，那人把附表上「呂州」兩個字看了三遍，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散會後，楚平山最後一個起身，不緊不慢地整理公文包。沙瑞金湊過來壓低嗓音。
「三個地方同時開刀，會不會引起反彈？」
楚平山拉上公文包的拉鏈，聲音比拉鏈還輕。
「不是三個，是一個。京州和呂州只是陪綁，真正要撕開口子的是林城。」
「林城剛被軍區抓了一批人，地方上群龍無首，最容易交底。只要林城的清單先到手，京州和呂州就沒有不交的理由。」
沙瑞金眯了一下眼睛，沒再多問，端著茶杯先走了。
……
呂州市委大樓，何霞的辦公桌上已經攤開了省府文件的傳真件。
她靠在椅背上，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拿出手機翻到沈重臨走前發來的那條加密簡訊。簡訊只有八個字：公開部分照給，每頁留釘。
何霞拿起紅筆，在每一頁清單的右下角空白處，工整地寫上一行小字：本頁所涉配套項目可能影響國防關聯設施安全運行，建議移交軍地聯席辦公室審核。
常務副市長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何霞頭也沒抬。「進來。」
「何書記，省府要的清單……」
「按我標註的版本報上去。公開數據一個不少，每頁附註一個不漏。」
常務副市長接過文件，翻了兩頁，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這麼報上去，楚省長會不會覺得我們在故意添堵？」
何霞擰上筆帽，把筆放在桌上，聲音很平。
「他覺得是添堵，那是他的事。我只負責讓每一頁清單在法律上挑不出毛病。」
常務副市長不敢再問，抱著文件快步出了門。
同一時間，京州市委。
李達康把辦公室的門摔上，力道大到門框上的日曆紙晃了三晃。他在桌前站了十秒，才一把抓起座機撥出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達康，你先別罵人。」高育良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平穩得像泡了一下午的老白茶。
李達康的火氣堵在嗓子眼，硬生生被這句話頂了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要罵人？」
「楚平山剛散會，你的脾氣夠得著從會議室燒到我辦公桌上。」高育良輕咳了一聲，「京州的清單，先別急著交。」
「不交？三天期限，你讓我怎麼拖？」
「不是拖。」高育良的語速慢了半拍，「是先過我這一道。」
李達康攥著話筒，拇指在塑料殼上颳了一道白印。
「什麼意思？」
「明天上午，政法委出一份東西。你等著看。」
電話掛了，忙音嗡嗡地響。李達康盯著話筒看了幾秒，沒罵出聲，但把桌上的鉛筆盒撥到了地上。
次日，省政法委書記辦公會。
會議室不大，坐了七個人，菸灰缸里已經摞了半缸菸頭。高育良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油墨味還沒散。
《重大項目周邊治安與社會穩定風險提示》。
高育良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讓在座的幾個副書記都能看見標題。
「上周軍區特勤在全省抓了四百多個冒充執法人員的黑惡分子。帳本上白紙黑字，這幫人專門盯著高價值的經濟項目下手，圍獵企業、敲詐物流、暴力兼併。」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
「在這個大背景下，省政府要求各地提交重大項目的配套清單，初衷是好的。但如果清單內容在傳遞過程中泄露給利益相關方，等於給這些黑惡勢力遞了一張精準的獵物地圖。」
坐在左側的政法委副書記翻了翻文件，抬頭看他。
「高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高育良合上眼鏡盒，聲音不高，每個字卻砸得很實。「所有涉及重大項目配套的分類清單，在提交省政府之前，必須先經過政法系統的社會穩定風險評估。評估不通過的，不得上報。」
辦公會上沒人吭聲，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響。
高育良環視一圈。「政法委維護社會穩定，是本職工作。這份風險提示不否定省政府的審計權，只是加了一道安全閘門。三天期限是省府定的，安全評估的時間由政法委定。」
「不衝突。完全合規。」
文件蓋上政法委的章，當天下午就發到了十三個地市和省政府。
楚平山坐在辦公室里，把那份風險提示翻了三遍。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叫秘書進來罵人。只是把文件合上之後，眉心的皺紋比平常深了一道。
高育良這一刀不重，但扎得極准。
他沒有用軍方的虎皮，沒有搬沈重的招牌，甚至沒有跟省政府直接叫板。就用政法委書記的本職權限，在三日限期和清單提交之間，硬生生插進了一道合法的關卡。
楚平山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擰回去。
「高育良，倒是比沈重難纏。」
這句話說得很輕，秘書站在兩米外都沒聽清。
……
入夜，京州城郊。
祁同偉蹲在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裡，耳麥里傳來斷續的電流聲。車窗外是一排低矮的行道樹，樹影后面藏著一座三層的私人會所，霓虹燈牌被故意調暗了亮度。
陸亦可坐在他旁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把兩人的臉映成青白色。監控畫面里，海衡諮詢的財務主管半小時前從後門進去，到現在沒出來。
「馬組長的妻弟也在裡頭。」陸亦可把畫面切到大廳角度，點了一下屏幕左下角的人影。「這人二十分鐘前到的，進去之後直接上了三樓包間。」
祁同偉沒說話，眼睛盯著屏幕右側的停車場。
十一點零七分，一輛黑色帕薩特從會所後門的坡道駛出，車牌號在路燈下一閃而過。
陸亦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號牌識別結果彈出來。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動作停了。
「省政府公務車。」
祁同偉的眼睛眯了一條縫。他伸手按住耳麥，聲音壓得極低。
「三號車，跟上那輛帕薩特。保持兩百米以上車距，不許開遠光。」
陸亦可轉頭看他。「你確定？省政府的車，萬一是……」
「不是馬組長。」祁同偉打斷她，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窗外漸遠的尾燈上。「馬組長的車是別克，登記在案。帕薩特是省府辦公廳的備用車，只有兩個人能用。」
陸亦可瞳孔縮了一下。
祁同偉按住耳麥，冷聲道：「別動馬組長，先跟秘書。今晚這條魚很大。」
楚平山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疊裝訂整齊的紅頭文件，封面印著《漢東省重大項目經濟貢獻重測補充實施細則》。他擰開鋼筆帽，在扉頁簽完名字，才抬起頭環視一圈。
「軍區那兩條底線，省政府完全尊重。軍工項目本身，我們不碰。」
這句話剛落地，底下幾個廳局負責人的肩膀明顯鬆了一寸。
楚平山把鋼筆帽旋迴去，語速沒變。
「但項目是項目，配套是配套。修的路是地方財政出的錢，平整的土地是縣裡拆遷拆出來的，稅收返還走的是省級專項，金融授信掛的是城商行的額度。」
「這些東西跟軍工沒有半毛錢關係，全是地方經濟的家底。」
「藏在軍方名義下面不報，叫什麼？叫逃避經濟監管責任。」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沙瑞金端著茶杯，適時接過話頭。
「平山省長說得對。省委的態度很明確，軍地融合是國策，但地方財政不能借著國策的殼子糊弄省里。各地要拿出誠意，主動配合省政府的重測工作。」
沙瑞金放下茶杯，大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不要等到上面來查，那就不是配合的問題了。」
楚平山沒有接沙瑞金的話，翻開文件中間夾著的一頁附表，用筆尖點了三個地名。
「呂州、京州、林城。」
「這三個地市軍工關聯項目最集中，配套投入也最大。省政府決定以這三地為樣本，率先提交分類備案清單。三日之內，報到省府重測辦。」
李達康坐在側排，聽到「京州」兩個字時，手裡的筆記本被他無聲合上。
何霞不在現場。呂州的位子上坐著她帶來的常務副市長，那人把附表上「呂州」兩個字看了三遍，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散會後，楚平山最後一個起身，不緊不慢地整理公文包。沙瑞金湊過來壓低嗓音。
「三個地方同時開刀，會不會引起反彈？」
楚平山拉上公文包的拉鏈，聲音比拉鏈還輕。
「不是三個，是一個。京州和呂州只是陪綁，真正要撕開口子的是林城。」
「林城剛被軍區抓了一批人，地方上群龍無首，最容易交底。只要林城的清單先到手，京州和呂州就沒有不交的理由。」
沙瑞金眯了一下眼睛，沒再多問，端著茶杯先走了。
……
呂州市委大樓，何霞的辦公桌上已經攤開了省府文件的傳真件。
她靠在椅背上，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拿出手機翻到沈重臨走前發來的那條加密簡訊。簡訊只有八個字：公開部分照給，每頁留釘。
何霞拿起紅筆，在每一頁清單的右下角空白處，工整地寫上一行小字：本頁所涉配套項目可能影響國防關聯設施安全運行，建議移交軍地聯席辦公室審核。
常務副市長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何霞頭也沒抬。「進來。」
「何書記，省府要的清單……」
「按我標註的版本報上去。公開數據一個不少，每頁附註一個不漏。」
常務副市長接過文件，翻了兩頁，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這麼報上去，楚省長會不會覺得我們在故意添堵？」
何霞擰上筆帽，把筆放在桌上，聲音很平。
「他覺得是添堵，那是他的事。我只負責讓每一頁清單在法律上挑不出毛病。」
常務副市長不敢再問，抱著文件快步出了門。
同一時間，京州市委。
李達康把辦公室的門摔上，力道大到門框上的日曆紙晃了三晃。他在桌前站了十秒，才一把抓起座機撥出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達康，你先別罵人。」高育良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平穩得像泡了一下午的老白茶。
李達康的火氣堵在嗓子眼，硬生生被這句話頂了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要罵人？」
「楚平山剛散會，你的脾氣夠得著從會議室燒到我辦公桌上。」高育良輕咳了一聲，「京州的清單，先別急著交。」
「不交？三天期限，你讓我怎麼拖？」
「不是拖。」高育良的語速慢了半拍，「是先過我這一道。」
李達康攥著話筒，拇指在塑料殼上颳了一道白印。
「什麼意思？」
「明天上午，政法委出一份東西。你等著看。」
電話掛了，忙音嗡嗡地響。李達康盯著話筒看了幾秒，沒罵出聲，但把桌上的鉛筆盒撥到了地上。
次日，省政法委書記辦公會。
會議室不大，坐了七個人，菸灰缸里已經摞了半缸菸頭。高育良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油墨味還沒散。
《重大項目周邊治安與社會穩定風險提示》。
高育良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讓在座的幾個副書記都能看見標題。
「上周軍區特勤在全省抓了四百多個冒充執法人員的黑惡分子。帳本上白紙黑字，這幫人專門盯著高價值的經濟項目下手，圍獵企業、敲詐物流、暴力兼併。」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
「在這個大背景下，省政府要求各地提交重大項目的配套清單，初衷是好的。但如果清單內容在傳遞過程中泄露給利益相關方，等於給這些黑惡勢力遞了一張精準的獵物地圖。」
坐在左側的政法委副書記翻了翻文件，抬頭看他。
「高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高育良合上眼鏡盒，聲音不高，每個字卻砸得很實。「所有涉及重大項目配套的分類清單，在提交省政府之前，必須先經過政法系統的社會穩定風險評估。評估不通過的，不得上報。」
辦公會上沒人吭聲，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響。
高育良環視一圈。「政法委維護社會穩定，是本職工作。這份風險提示不否定省政府的審計權，只是加了一道安全閘門。三天期限是省府定的，安全評估的時間由政法委定。」
「不衝突。完全合規。」
文件蓋上政法委的章，當天下午就發到了十三個地市和省政府。
楚平山坐在辦公室里，把那份風險提示翻了三遍。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叫秘書進來罵人。只是把文件合上之後，眉心的皺紋比平常深了一道。
高育良這一刀不重，但扎得極准。
他沒有用軍方的虎皮，沒有搬沈重的招牌，甚至沒有跟省政府直接叫板。就用政法委書記的本職權限，在三日限期和清單提交之間，硬生生插進了一道合法的關卡。
楚平山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擰回去。
「高育良，倒是比沈重難纏。」
這句話說得很輕，秘書站在兩米外都沒聽清。
……
入夜，京州城郊。
祁同偉蹲在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裡，耳麥里傳來斷續的電流聲。車窗外是一排低矮的行道樹，樹影后面藏著一座三層的私人會所，霓虹燈牌被故意調暗了亮度。
陸亦可坐在他旁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把兩人的臉映成青白色。監控畫面里，海衡諮詢的財務主管半小時前從後門進去，到現在沒出來。
「馬組長的妻弟也在裡頭。」陸亦可把畫面切到大廳角度，點了一下屏幕左下角的人影。「這人二十分鐘前到的，進去之後直接上了三樓包間。」
祁同偉沒說話，眼睛盯著屏幕右側的停車場。
十一點零七分，一輛黑色帕薩特從會所後門的坡道駛出，車牌號在路燈下一閃而過。
陸亦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號牌識別結果彈出來。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動作停了。
「省政府公務車。」
祁同偉的眼睛眯了一條縫。他伸手按住耳麥，聲音壓得極低。
「三號車，跟上那輛帕薩特。保持兩百米以上車距，不許開遠光。」
陸亦可轉頭看他。「你確定？省政府的車，萬一是……」
「不是馬組長。」祁同偉打斷她，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窗外漸遠的尾燈上。「馬組長的車是別克，登記在案。帕薩特是省府辦公廳的備用車，只有兩個人能用。」
陸亦可瞳孔縮了一下。
祁同偉按住耳麥，冷聲道：「別動馬組長，先跟秘書。今晚這條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