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趙立春的最後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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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

  省委家屬院1號樓。

  院子裡的路燈照著兩排修剪整齊的冬青,光線發黃,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這棟獨門獨戶的二層小樓在整個家屬院的最深處,前後左右隔著三十米的綠化帶,安靜得跟外面不是同一個世界。

  門口的崗亭里,兩個值班武警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對講機擱在桌面上,綠燈一閃一閃的,沒人管。

  二樓的書房亮著燈。

  趙立春坐在那張跟了他二十年的酸枝木太師椅上,身子往後靠著,整個人縮在椅背裡頭。他手裡捧著一隻明代青花瓷茶杯,杯壁上的纏枝蓮紋路被指腹來回摩挲了無數遍,釉面都快磨出毛邊了。

  茶早就涼了。

  白秘書站在書房門口,大氣不敢出。

  半小時前最後一通電話打進來,那頭只說了一句——劉新建被軍方在油氣集團大樓當場銬走。

  這句話傳進趙立春耳朵里的時候,老人沒有任何反應。

  既沒有像之前那樣咳血,也沒有拍桌子罵娘。

  就那麼坐著,端著茶杯,一動不動。

  白秘書覺得這比咳血還讓人害怕。

  趙立春在想什麼,沒人猜得透。

  劉新建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秘書,跟了他二十幾年,從一個縣委辦的小科員干到油氣集團的董事長。那條稀土出口的暗線,是他親自畫的路線圖,劉新建只是執行。

  現在執行的人被拎走了。

  畫圖的人還坐在這把太師椅上喝涼茶。

  能坐多久?

  趙立春低頭看著杯子裡浮著的那片龍井。茶葉泡了太久,全沉到底下去了。

  兒子沒了。

  白手套沒了。

  祁同偉反了。

  高育良自顧不暇。

  李達康早就跟他切割得乾乾淨淨。

  十幾年經營的整張網,從昨天晚上開始,被那個姓沈的年輕人一根線一根線地抽掉。

  到了現在,網沒了,就剩他一個光杆老頭坐在這兒。

  「小白。」

  白秘書渾身一激靈,往前邁了半步。

  「在,趙書記。」

  「把我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拿出來。」

  白秘書愣了一下,沒敢問為什麼。轉身去了隔壁的衣帽間,從最裡面的樟木衣櫃裡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藏青色中山裝。

  這件衣服趙立春只在最正式的場合穿。上一次穿,還是三年前進京述職。

  趙立春放下茶杯,慢慢站起來。骨頭縫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

  白秘書把衣服遞過去。

  趙立春自己穿上,把每一顆扣子都扣到最上面那顆。對著穿衣鏡整了整衣領。

  鏡子裡那張臉乾瘦灰敗,跟五年前意氣風發時判若兩人。

  他沒再說話,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那隻青花瓷茶杯。

  院子外面忽然安靜得不正常。

  連蟲叫都停了。

  白秘書耳朵尖,他先聽到了動靜——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極輕的、被刻意壓制的金屬摩擦聲。

  槍栓。

  白秘書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乾淨了。

  緊接著,崗亭方向傳來兩聲極短促的悶響。不是槍聲,更接近於肉體撞擊硬物的聲音。

  值班的武警被制服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沒有喊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對講機呼救的電流聲。

  這幫人是專業的。

  白秘書兩條腿開始發軟,扶著門框才沒癱下去。

  樓下傳來腳步聲。

  這回不藏了。

  十幾雙軍靴同時踏上水泥台階,密集而整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一樓大廳的燈被人從外面摁亮了。

  砰!

  厚重的實木雕花大門被一腳踹開。銅質門鎖直接從門框上崩飛出去,砸在玄關的大理石地面上彈了兩下。


  兩扇門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特戰隊員以標準的室內突入陣型湧進來。前面兩個人半蹲壓低重心,後面的人交替掩護推進。槍口掃過客廳每一個死角。

  白秘書直接癱坐在地上。

  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趙立春坐在太師椅上沒動。

  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

  書房的門被推開。領頭的隊長走進來,全身黑色戰術裝具,面罩拉到下巴處,露出一張年輕但毫無表情的臉。

  他手裡拿著一份對摺的文件,走到趙立春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站定。

  把文件展開,正面朝向趙立春。

  最高規格隔離審查令。

  右下角的簽名,趙立春認得。

  徐老。

  趙立春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鐘。

  老頭子親自簽的字。

  那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他沒有吵,沒有鬧,沒有問憑什麼,也沒有打電話。

  慢慢把右手從茶杯上挪開,伸出去。

  手腕上的皮膚松松垮垮的,上面布滿了老年斑。

  手銬扣上去的時候,金屬的涼意順著手腕往上躥。

  趙立春的手抖了一下。

  就這一下。

  青花瓷茶杯從太師椅的扶手上滑落。

  在青磚地面上炸開。

  碎片四濺,茶水洇開一灘。

  三百年的老物件,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

  白秘書趴在地上,看著那些碎瓷片,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畫面會刻在他腦子裡一輩子。

  兩個特戰隊員一左一右架住趙立春的胳膊,把他從太師椅上攙起來。

  趙立春的腿有點打晃,但還能走。

  他低著頭經過白秘書身邊時,停了一下。

  「小白,把書房的燈關了。」

  白秘書跪在地上,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好。」

  趙立春被架著下了樓,穿過客廳,走出那扇被踹爛的大門。

  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防彈紅旗轎車。車燈沒開,發動機低沉地轉著。

  車門被拉開。

  趙立春彎腰坐進后座。手銬碰在車門框上,發出一聲脆響。

  車門關上。

  車子啟動,駛出家屬院大門。

  兩輛軍用越野車一前一後護送,三台車組成的車隊沿著空無一人的主幹道疾馳而去。

  尾燈在夜色里拉成兩條紅線,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城市邊緣。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官方媒體的新聞客戶端同時推送了一條消息。

  漢東省委原書記趙立春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經有關部門批准,已被依法採取留置措施,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短短四十幾個字。

  評論區五分鐘之內湧進了上萬條留言,伺服器差點崩掉。

  省委辦公大樓里,所有人都在刷手機。走廊上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寫著同一句潛台詞——

  這漢東的天,換人撐了。

  劉長春坐在省長辦公室里,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推送,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

  田國富昨晚跟他碰過杯,說好的瓜分方案還沒來得及落地。

  結果今早一睜眼,趙立春人就被軍方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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