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逛逛
他不是不習慣這樣的場合。
在那個家裡，他跟著原配夫人出席過很多比這更盛大的場合——商場開業、慈善晚宴、私人酒會，那些場合里他穿著得體的衣服，說著得體的話，扮演著一個得體的私生子角色，原配夫人的臉色永遠淡淡的，她不會苛待他，但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那些場合里的人說話都不動嘴，笑容在臉上掛得久了，像一張張精緻的人皮面具。
想到這裡，周衡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
蕭決敏銳地感覺到了身邊人速度的變化，偏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周衡說，加快了一步，跟上了他的節奏。
他們進了商場。一樓的化妝品櫃檯散發著各種香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明亮的射燈把每一瓶香水、每一管口紅都照得晶瑩剔透。
蕭決顯然對這裡很熟，他帶著周衡穿過一樓的化妝品區，在自動扶梯口停了一下。
「負一層，奶茶店在那頭。」他指了指方向。
自動扶梯緩緩下行，周衡站在蕭決的左邊，微微低著頭，看著扶梯兩側的GG燈箱一幀一幀地往上走。
負一層比樓上熱鬧得多。餐飲區占據了大半的面積，空氣里瀰漫著各種食物複合在一起的味道——烤麵包的焦香、麻辣燙的辛辣、奶茶的甜膩，還有一些他說不上來名字的香氣，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撲過來。
奶茶店在最裡面，門面不大，但排隊的人不少。收銀台前站著幾個穿著統一圍裙的店員，忙忙碌碌地接單、貼杯、封口，動作快得像在生產線上。
「你喝什麼？」蕭決偏頭問他，聲音從排隊的人群里傳過來。
周衡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菜單板，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讓他微微皺了下眉。
「隨便。」他說。
蕭決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轉過去對店員說：「一杯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一杯黑糖珍珠鮮奶，正常糖少冰。」
等待的時間不長。蕭決刷了手機，接過兩杯奶茶，把芋泥波波那杯遞給周衡。
「三分糖去冰，你應該能喝。」
周衡接過來，指尖碰到杯壁，不冰，溫溫涼涼的。他用吸管戳開封口，喝了一口。
芋泥綿密，波波Q彈，奶味很濃，甜度剛好是他能接受的上限——再多一分就膩了，少一分又寡淡。
蕭決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還行？」
周衡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負一層的走廊慢慢走。
兩側是一家挨著一家的小店鋪，賣衣服的、賣飾品的、賣手辦的、賣進口零食的，每一家店都把自己最吸引人的商品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用射燈、海報、打折標籤和各種五顏六色的裝飾把店面填得滿滿當當。
蕭決走得不快不慢，偶爾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來看一眼，偶爾拿起一件感興趣的東西翻看一下，放下。
周衡跟在他旁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不主動往任何一家店裡看，但蕭決停下來的時候他也會跟著停下來，安靜地站在旁邊等。
經過一家潮玩店的時候，蕭決突然停下來，隔著玻璃櫥窗指著一個半人高的手辦。
「你看這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秘密需要分享。
周衡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個動漫人物的手辦，做工精細，人物姿態誇張，色彩鮮艷得有點過分，在一堆同樣花里胡哨的藏品里其實並不算特別顯眼。
「怎麼？」周衡問。
「跟我哥書房裡那個一模一樣。」蕭決說，笑容更大了一些，「我小侄兒上次把它胳膊掰斷了，我哥心疼了好幾天，後來找了專業的修復師花了大幾百修好的。一個塑料小人而已，我嫂子說他是神經病。」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打趣的，但話里話外那種含著笑的親昵，像是從毛線團里抽出來的線頭，無論怎麼繞，都連著另一端那個暖融融的、完整的家。
周衡握著奶茶杯的手收緊了一些。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濕漉漉地貼著他的掌心。
他沒有接話，目光從那隻手辦上移開，落到了櫥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上。模模糊糊的一團，什麼表情都看不清。
蕭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周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淡淡的，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擺放在櫥窗角落裡的展品，精緻，完好，但沒有溫度。
「走吧，」蕭決輕輕轉了一下手裡的奶茶杯，「樓上還有一層，去看看。」
他們乘扶梯到了二樓。二樓是品牌服裝區，人比負一層少了很多，燈光也更柔和一些，暖色調的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把每一件衣服都照得很柔軟。
周衡走在蕭決的右手邊，兩個人的距離比在負一層的時候近了一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拉近的，他也沒有刻意去注意。
經過一家運動品牌店的時候，蕭決忽然轉了個彎，徑直走了進去。
周衡跟在他後面。
店裡正在做促銷，門口的貨架上堆著幾排打折的衛衣和運動褲，顏色以黑灰藏青為主，倒是周衡平時會穿的色系。
蕭決在貨架前停下來，拿起一件灰色的衛衣，展開看了看，又翻過來看了一下標籤。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周衡沒料到的事——他轉過身，把那件衛衣在周衡身前比了比。
一隻手拎著衣領，另一隻手扯著衣擺，微微歪著頭，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評估的工作。
周衡僵了一下，身體的本能反應是後退。
「這件你穿應該好看。」蕭決的目光從衛衣上移到周衡臉上，兩個人的視線隔著那件灰色衛衣撞在一起。
「我不要。」周衡說。
「又沒讓你買，我就比一下。」蕭決笑著把衛衣掛了回去，語氣里沒有一點被拒絕的尷尬，好像他本來就沒打算買，只是單純地想知道這件衣服穿在周衡身上會是什麼樣子。
他們在那家店裡轉了一圈，沒有買任何東西，然後走了出來。
後來又逛了幾家店，蕭決買了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羊絨的，摸起來很軟。他把袋子拎在手裡，圍巾的包裝盒在袋子裡晃來晃去，時不時撞在奶茶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周衡什麼也沒買，他的奶茶喝了大半杯，芋泥和波波都沉在杯底了，吸管戳來戳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逛到快中午的時候，商場裡的人更多了，每一條走道上都擠滿了人。
蕭決在一個中庭的休息區停下來，找了兩個空位坐下。
「累不累？」蕭決偏頭看他。
「不累。」周衡說。這是實話。走了快兩個小時，他確實不覺得累。
只是那種被包裹在人聲里的感覺讓他有一點失重，像是在水底走路，周圍所有的聲音都隔著一層水膜傳過來，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蕭決仰頭靠在椅背上，看著中庭上方巨大的玻璃穹頂。
陽光透過玻璃落下來，在他們腳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緩慢地浮動，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小的舞者。
周衡也抬起頭，順著蕭決的視線看向穹頂。
「你以前來過這兒嗎？」蕭決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大，但在中庭的回音里顯得很清楚。
周衡想了想，「沒有。」
這是他心裡一個不需要猶豫的回答。
「那今天算是第一次了。」蕭決偏過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周衡沒有回答，但他想起來，這確實是他來到這個來到這個城市以後，第一次不是因為必要的原因出門。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奶茶杯上摩挲了一下，杯壁上殘留的水霧被體溫蒸乾了一塊，留下一個模糊的指紋。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蕭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手機收進褲袋裡。
「餓不餓？」他問。
周衡想了想，「還好。」
「那再逛一會兒還是一起吃個飯再回去？」
周衡看著他。
陽光從穹頂落下來，在蕭決的肩膀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站在那裡面帶微笑，等著一個回答，好像周衡說「現在回去」或者「再待一會兒」對他來說都同樣好。
「吃個飯吧。」周衡說。
蕭決臉上的笑意深了一些，點了點頭。
「走，我知道這上面有一家茶餐廳，味道還不錯。」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周衡的左側，兩個人並排著往扶梯的方向走去。
在那個家裡，他跟著原配夫人出席過很多比這更盛大的場合——商場開業、慈善晚宴、私人酒會，那些場合里他穿著得體的衣服，說著得體的話，扮演著一個得體的私生子角色，原配夫人的臉色永遠淡淡的，她不會苛待他，但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那些場合里的人說話都不動嘴，笑容在臉上掛得久了，像一張張精緻的人皮面具。
想到這裡，周衡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
蕭決敏銳地感覺到了身邊人速度的變化，偏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周衡說，加快了一步，跟上了他的節奏。
他們進了商場。一樓的化妝品櫃檯散發著各種香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明亮的射燈把每一瓶香水、每一管口紅都照得晶瑩剔透。
蕭決顯然對這裡很熟，他帶著周衡穿過一樓的化妝品區，在自動扶梯口停了一下。
「負一層，奶茶店在那頭。」他指了指方向。
自動扶梯緩緩下行，周衡站在蕭決的左邊，微微低著頭，看著扶梯兩側的GG燈箱一幀一幀地往上走。
負一層比樓上熱鬧得多。餐飲區占據了大半的面積，空氣里瀰漫著各種食物複合在一起的味道——烤麵包的焦香、麻辣燙的辛辣、奶茶的甜膩，還有一些他說不上來名字的香氣，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撲過來。
奶茶店在最裡面，門面不大，但排隊的人不少。收銀台前站著幾個穿著統一圍裙的店員，忙忙碌碌地接單、貼杯、封口，動作快得像在生產線上。
「你喝什麼？」蕭決偏頭問他，聲音從排隊的人群里傳過來。
周衡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菜單板，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讓他微微皺了下眉。
「隨便。」他說。
蕭決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轉過去對店員說：「一杯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一杯黑糖珍珠鮮奶，正常糖少冰。」
等待的時間不長。蕭決刷了手機，接過兩杯奶茶，把芋泥波波那杯遞給周衡。
「三分糖去冰，你應該能喝。」
周衡接過來，指尖碰到杯壁，不冰，溫溫涼涼的。他用吸管戳開封口，喝了一口。
芋泥綿密，波波Q彈，奶味很濃，甜度剛好是他能接受的上限——再多一分就膩了，少一分又寡淡。
蕭決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還行？」
周衡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負一層的走廊慢慢走。
兩側是一家挨著一家的小店鋪，賣衣服的、賣飾品的、賣手辦的、賣進口零食的，每一家店都把自己最吸引人的商品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用射燈、海報、打折標籤和各種五顏六色的裝飾把店面填得滿滿當當。
蕭決走得不快不慢，偶爾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來看一眼，偶爾拿起一件感興趣的東西翻看一下，放下。
周衡跟在他旁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不主動往任何一家店裡看，但蕭決停下來的時候他也會跟著停下來，安靜地站在旁邊等。
經過一家潮玩店的時候，蕭決突然停下來，隔著玻璃櫥窗指著一個半人高的手辦。
「你看這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秘密需要分享。
周衡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個動漫人物的手辦，做工精細，人物姿態誇張，色彩鮮艷得有點過分，在一堆同樣花里胡哨的藏品里其實並不算特別顯眼。
「怎麼？」周衡問。
「跟我哥書房裡那個一模一樣。」蕭決說，笑容更大了一些，「我小侄兒上次把它胳膊掰斷了，我哥心疼了好幾天，後來找了專業的修復師花了大幾百修好的。一個塑料小人而已，我嫂子說他是神經病。」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打趣的，但話里話外那種含著笑的親昵，像是從毛線團里抽出來的線頭，無論怎麼繞，都連著另一端那個暖融融的、完整的家。
周衡握著奶茶杯的手收緊了一些。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濕漉漉地貼著他的掌心。
他沒有接話，目光從那隻手辦上移開，落到了櫥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上。模模糊糊的一團，什麼表情都看不清。
蕭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周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淡淡的，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擺放在櫥窗角落裡的展品，精緻，完好，但沒有溫度。
「走吧，」蕭決輕輕轉了一下手裡的奶茶杯，「樓上還有一層，去看看。」
他們乘扶梯到了二樓。二樓是品牌服裝區，人比負一層少了很多，燈光也更柔和一些，暖色調的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把每一件衣服都照得很柔軟。
周衡走在蕭決的右手邊，兩個人的距離比在負一層的時候近了一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拉近的，他也沒有刻意去注意。
經過一家運動品牌店的時候，蕭決忽然轉了個彎，徑直走了進去。
周衡跟在他後面。
店裡正在做促銷，門口的貨架上堆著幾排打折的衛衣和運動褲，顏色以黑灰藏青為主，倒是周衡平時會穿的色系。
蕭決在貨架前停下來，拿起一件灰色的衛衣，展開看了看，又翻過來看了一下標籤。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周衡沒料到的事——他轉過身，把那件衛衣在周衡身前比了比。
一隻手拎著衣領，另一隻手扯著衣擺，微微歪著頭，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評估的工作。
周衡僵了一下，身體的本能反應是後退。
「這件你穿應該好看。」蕭決的目光從衛衣上移到周衡臉上，兩個人的視線隔著那件灰色衛衣撞在一起。
「我不要。」周衡說。
「又沒讓你買，我就比一下。」蕭決笑著把衛衣掛了回去，語氣里沒有一點被拒絕的尷尬，好像他本來就沒打算買，只是單純地想知道這件衣服穿在周衡身上會是什麼樣子。
他們在那家店裡轉了一圈，沒有買任何東西，然後走了出來。
後來又逛了幾家店，蕭決買了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羊絨的，摸起來很軟。他把袋子拎在手裡，圍巾的包裝盒在袋子裡晃來晃去，時不時撞在奶茶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周衡什麼也沒買，他的奶茶喝了大半杯，芋泥和波波都沉在杯底了，吸管戳來戳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逛到快中午的時候，商場裡的人更多了，每一條走道上都擠滿了人。
蕭決在一個中庭的休息區停下來，找了兩個空位坐下。
「累不累？」蕭決偏頭看他。
「不累。」周衡說。這是實話。走了快兩個小時，他確實不覺得累。
只是那種被包裹在人聲里的感覺讓他有一點失重，像是在水底走路，周圍所有的聲音都隔著一層水膜傳過來，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蕭決仰頭靠在椅背上，看著中庭上方巨大的玻璃穹頂。
陽光透過玻璃落下來，在他們腳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緩慢地浮動，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小的舞者。
周衡也抬起頭，順著蕭決的視線看向穹頂。
「你以前來過這兒嗎？」蕭決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大，但在中庭的回音里顯得很清楚。
周衡想了想，「沒有。」
這是他心裡一個不需要猶豫的回答。
「那今天算是第一次了。」蕭決偏過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周衡沒有回答，但他想起來，這確實是他來到這個來到這個城市以後，第一次不是因為必要的原因出門。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奶茶杯上摩挲了一下，杯壁上殘留的水霧被體溫蒸乾了一塊，留下一個模糊的指紋。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蕭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手機收進褲袋裡。
「餓不餓？」他問。
周衡想了想，「還好。」
「那再逛一會兒還是一起吃個飯再回去？」
周衡看著他。
陽光從穹頂落下來，在蕭決的肩膀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站在那裡面帶微笑，等著一個回答，好像周衡說「現在回去」或者「再待一會兒」對他來說都同樣好。
「吃個飯吧。」周衡說。
蕭決臉上的笑意深了一些，點了點頭。
「走，我知道這上面有一家茶餐廳，味道還不錯。」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周衡的左側，兩個人並排著往扶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