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吃飯
宿舍樓每層都有一個公共的茶水間，裡面有一台微波爐和一台電磁爐，雖然條件簡陋，但煮個泡麵還是夠用的。
周衡想說不用。
但他的嘴比他的腦子快了一步，「吃。」
蕭決笑了，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兩包泡麵，又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藏在抽屜里的兩根火腿腸拿出來，朝周衡晃了晃。
「加個腸。」
他走出去了。
周衡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安靜地等。
幾分鐘後，走廊里飄來泡麵的香氣，混著火腿腸被煎過之後的油脂味，從門縫裡擠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熏得暖融融的。
蕭決端著兩碗面回來了，一碗放在周衡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嘗嘗，我煎的火腿腸可是一絕。」蕭決說得十分篤定，就好像這是一個公認的事實。
周衡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面。火腿腸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兩面煎得焦黃，邊緣微微捲起，臥在金黃色的麵條上面，賣相確實不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段火腿腸放進嘴裡。
煎得剛好，外皮焦脆，內里軟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
「好吃。」周衡說。
蕭決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那當然」。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麵，中間隔著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周衡看到一半的《百年孤獨》，和蕭決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遊戲界面。
「你在看什麼書？」蕭決瞥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
「《百年孤獨》。」周衡說。
「馬爾克斯那個？」
「嗯。」
「我看過開頭，」蕭決吸了一口面，「什麼『註定要一百年孤獨的家族』之類的，看了三頁就看不下去了，人名太長了記不住。」
周衡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這次沒有收回去。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周衡念了一個名字。
蕭決愣了半秒，然後笑了出來。
「你故意的吧？」
周衡沒有回答，低頭繼續吃麵。
夜深了，整棟宿舍樓安靜下來。
方嶼洲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蕭決已經躺在了床上，周衡也關了檯燈。
走廊里偶爾有一兩聲壓低的說話聲，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就消散了。
方嶼洲輕手輕腳地洗漱完，也爬上了床。
宿舍徹底安靜了。
開學的兵荒馬亂像是被九月的熱風一吹就散了。
日子從混沌里慢慢沉澱下來，露出它原本該有的紋路。
上完課的午後，圖書館裡翻書的聲響，宿舍樓下那隻總蹲在台階上曬太陽的橘貓，以及食堂里永遠熙熙攘攘、混著各種飯菜香氣的嘈雜人聲——這些細碎的日常一塊一塊地拼出了他們大學生活的底色。
學校一共有四個食堂，離13號樓最近的是第二食堂，兩層樓，一樓是快餐式的大鍋菜，二樓花樣多一些，有麻辣燙、砂鍋粥、小炒和幾家麵食鋪子。
住了半個月，409的四個人已經形成了不成文的默契——誰下課早誰先占座，然後在群里吼一嗓子。
大部分時候他們四個一起吃飯，偶爾因為課表錯開各自解決，但晚飯這頓，只要沒有特殊情況，總能湊到一起。
程越自稱「409美食顧問」，每天都在群里嚷嚷今天哪個食堂上新菜了、哪個窗口的打菜阿姨多給了一勺。
方嶼洲說他吃什麼都行，不挑，但每次打飯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走到最清淡的那個窗口。
蕭決是那種什麼都願意嘗試的人，今天吃麻辣燙明天吃牛肉麵後天又跑去吃減脂餐，口味寬得像是沒有邊界。
周衡是唯一一個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餐盤內容幾乎不會有什麼變化的人——一份米飯，一葷一素兩個菜，葷菜要不就是清蒸魚要不就是雞胸肉，素菜永遠是綠葉菜，西蘭花、青菜、生菜，輪著來。
偶爾會多一碗紫菜蛋花湯，湯里飄著幾根細碎的蛋花，清湯寡水，看起來跟他這個人一樣，淡得沒有多餘的顏色。
「你天天吃這些不膩嗎？」程越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問。
「不膩。」周衡說。
程越癟了癟嘴，顯然不太相信，但也沒再追問。
有天他們四個人難得上午都沒有課，睡到自然醒之後慢悠悠地晃去食堂吃早午飯。
食堂二樓有一家新開的砂鍋粥鋪，程越覬覦了很久，一直說要去嘗嘗。
四個人一人點了一份不同口味的粥，又加了幾個小菜，圍坐在靠窗的圓桌旁邊。
蕭決點的是海鮮粥，粥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上面撒了一把蔥花和一小撮薑絲。他拿勺子攪了攪，姜的味道被熱氣一烘，濃郁地散開來。
周衡坐在他斜對面，要的是皮蛋瘦肉粥，沒有蔥花，沒有薑絲，就是純粹的米、皮蛋和肉絲，白瓷碗裡乾乾淨淨。
蕭決舀了一勺自己的海鮮粥，吹了吹，抬頭的時候正好瞥見周衡正小心地用勺子把粥里不經意混進去的一小粒薑末撥到碗沿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十月的最後一個周五，下午的課排得很滿，經管學院的課一直上到五點四十才結束。
周衡從教室里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亮起了燈，深秋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鐘暮色就沉了下來，校園裡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蕭決發來的消息：二樓小炒這邊，靠窗的位置，我們到了。
周衡穿過食堂一樓熙攘的人群，端著餐盤上了二樓。
小炒區在最裡面的角落，燈光比一樓亮一些，空氣里瀰漫著鐵鍋爆炒的焦香和醬油、醋、蒜蓉複合在一起的氣味。
蕭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程越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程越笑得前仰後合。
方嶼洲坐在靠牆的一側，面前擺著一碗米飯和一份番茄炒蛋，正安靜地吃著。
蕭決面前的餐盤裡已經擺了好幾道菜。
周衡端著米飯和一碗紫菜蛋花湯走過去，在方嶼洲旁邊坐下來。
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盤清炒西蘭花，一盤白灼蝦，一碗玉米排骨湯，還有一小碟醬油漬的黃瓜。
每一道菜的顏色都乾乾淨淨，沒有蔥花，沒有蒜末，沒有辣椒，醬油和調味料的用量也控制得恰到好處，一看就不是那種重油重鹽的濃烈風格。
周衡微微愣了一下。
「你點的？」周衡看向蕭決。
蕭決正拿筷子夾了一隻白灼蝦，聽到他問話，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點的。怎麼了？你不是喜歡清淡的嗎，我就隨便點了幾樣，反正大家一起吃。」
他說著把蝦殼剝了，蝦肉蘸了醬油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嗯，蝦還挺新鮮的，你也嘗嘗。」
周衡看著那道清炒西蘭花，翠綠的菜梗上乾乾淨淨，確實一點蔥姜蒜的影子都沒有。
他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進嘴裡。
脆嫩，鹹淡剛好，是正合他口味的做法。
最後一道菜是後來加的。
蕭決中途離席去了趟窗口，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盤清蒸鱸魚。
魚不大，一斤出頭的樣子，蒸得恰到好處，魚身上鋪著幾片姜和蔥段——這是蒸魚的標準做法，去腥用的。
蕭決把魚端上桌之後，拿起公筷，把魚身上鋪著的那幾片姜和蔥段仔仔細細地撥到了盤子的一邊。
程越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他正埋頭對付一碗紅燒肉。方嶼洲也沒有注意到，他在看手機上圖書館發來的還書提醒。
只有周衡注意到了。
他端著碗的手微微頓住，目光落在蕭決撥開姜蔥後那雙已經放下筷子的手。
蕭決吃了一塊魚肉，抬頭看他，「不吃？涼了有腥味。」
周衡垂下眼，拿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周衡想說不用。
但他的嘴比他的腦子快了一步，「吃。」
蕭決笑了，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兩包泡麵，又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藏在抽屜里的兩根火腿腸拿出來，朝周衡晃了晃。
「加個腸。」
他走出去了。
周衡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安靜地等。
幾分鐘後，走廊里飄來泡麵的香氣，混著火腿腸被煎過之後的油脂味，從門縫裡擠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熏得暖融融的。
蕭決端著兩碗面回來了，一碗放在周衡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嘗嘗，我煎的火腿腸可是一絕。」蕭決說得十分篤定，就好像這是一個公認的事實。
周衡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面。火腿腸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兩面煎得焦黃，邊緣微微捲起，臥在金黃色的麵條上面，賣相確實不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段火腿腸放進嘴裡。
煎得剛好，外皮焦脆，內里軟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
「好吃。」周衡說。
蕭決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那當然」。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麵，中間隔著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周衡看到一半的《百年孤獨》，和蕭決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遊戲界面。
「你在看什麼書？」蕭決瞥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
「《百年孤獨》。」周衡說。
「馬爾克斯那個？」
「嗯。」
「我看過開頭，」蕭決吸了一口面，「什麼『註定要一百年孤獨的家族』之類的，看了三頁就看不下去了，人名太長了記不住。」
周衡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這次沒有收回去。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周衡念了一個名字。
蕭決愣了半秒，然後笑了出來。
「你故意的吧？」
周衡沒有回答，低頭繼續吃麵。
夜深了，整棟宿舍樓安靜下來。
方嶼洲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蕭決已經躺在了床上，周衡也關了檯燈。
走廊里偶爾有一兩聲壓低的說話聲，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就消散了。
方嶼洲輕手輕腳地洗漱完，也爬上了床。
宿舍徹底安靜了。
開學的兵荒馬亂像是被九月的熱風一吹就散了。
日子從混沌里慢慢沉澱下來，露出它原本該有的紋路。
上完課的午後，圖書館裡翻書的聲響，宿舍樓下那隻總蹲在台階上曬太陽的橘貓，以及食堂里永遠熙熙攘攘、混著各種飯菜香氣的嘈雜人聲——這些細碎的日常一塊一塊地拼出了他們大學生活的底色。
學校一共有四個食堂，離13號樓最近的是第二食堂，兩層樓，一樓是快餐式的大鍋菜，二樓花樣多一些，有麻辣燙、砂鍋粥、小炒和幾家麵食鋪子。
住了半個月，409的四個人已經形成了不成文的默契——誰下課早誰先占座，然後在群里吼一嗓子。
大部分時候他們四個一起吃飯，偶爾因為課表錯開各自解決，但晚飯這頓，只要沒有特殊情況，總能湊到一起。
程越自稱「409美食顧問」，每天都在群里嚷嚷今天哪個食堂上新菜了、哪個窗口的打菜阿姨多給了一勺。
方嶼洲說他吃什麼都行，不挑，但每次打飯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走到最清淡的那個窗口。
蕭決是那種什麼都願意嘗試的人，今天吃麻辣燙明天吃牛肉麵後天又跑去吃減脂餐，口味寬得像是沒有邊界。
周衡是唯一一個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餐盤內容幾乎不會有什麼變化的人——一份米飯，一葷一素兩個菜，葷菜要不就是清蒸魚要不就是雞胸肉，素菜永遠是綠葉菜，西蘭花、青菜、生菜，輪著來。
偶爾會多一碗紫菜蛋花湯，湯里飄著幾根細碎的蛋花，清湯寡水，看起來跟他這個人一樣，淡得沒有多餘的顏色。
「你天天吃這些不膩嗎？」程越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問。
「不膩。」周衡說。
程越癟了癟嘴，顯然不太相信，但也沒再追問。
有天他們四個人難得上午都沒有課，睡到自然醒之後慢悠悠地晃去食堂吃早午飯。
食堂二樓有一家新開的砂鍋粥鋪，程越覬覦了很久，一直說要去嘗嘗。
四個人一人點了一份不同口味的粥，又加了幾個小菜，圍坐在靠窗的圓桌旁邊。
蕭決點的是海鮮粥，粥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上面撒了一把蔥花和一小撮薑絲。他拿勺子攪了攪，姜的味道被熱氣一烘，濃郁地散開來。
周衡坐在他斜對面，要的是皮蛋瘦肉粥，沒有蔥花，沒有薑絲，就是純粹的米、皮蛋和肉絲，白瓷碗裡乾乾淨淨。
蕭決舀了一勺自己的海鮮粥，吹了吹，抬頭的時候正好瞥見周衡正小心地用勺子把粥里不經意混進去的一小粒薑末撥到碗沿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十月的最後一個周五，下午的課排得很滿，經管學院的課一直上到五點四十才結束。
周衡從教室里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亮起了燈，深秋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鐘暮色就沉了下來，校園裡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蕭決發來的消息：二樓小炒這邊，靠窗的位置，我們到了。
周衡穿過食堂一樓熙攘的人群，端著餐盤上了二樓。
小炒區在最裡面的角落，燈光比一樓亮一些，空氣里瀰漫著鐵鍋爆炒的焦香和醬油、醋、蒜蓉複合在一起的氣味。
蕭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程越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程越笑得前仰後合。
方嶼洲坐在靠牆的一側，面前擺著一碗米飯和一份番茄炒蛋，正安靜地吃著。
蕭決面前的餐盤裡已經擺了好幾道菜。
周衡端著米飯和一碗紫菜蛋花湯走過去，在方嶼洲旁邊坐下來。
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盤清炒西蘭花，一盤白灼蝦，一碗玉米排骨湯，還有一小碟醬油漬的黃瓜。
每一道菜的顏色都乾乾淨淨，沒有蔥花，沒有蒜末，沒有辣椒，醬油和調味料的用量也控制得恰到好處，一看就不是那種重油重鹽的濃烈風格。
周衡微微愣了一下。
「你點的？」周衡看向蕭決。
蕭決正拿筷子夾了一隻白灼蝦，聽到他問話，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點的。怎麼了？你不是喜歡清淡的嗎，我就隨便點了幾樣，反正大家一起吃。」
他說著把蝦殼剝了，蝦肉蘸了醬油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嗯，蝦還挺新鮮的，你也嘗嘗。」
周衡看著那道清炒西蘭花，翠綠的菜梗上乾乾淨淨，確實一點蔥姜蒜的影子都沒有。
他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進嘴裡。
脆嫩，鹹淡剛好，是正合他口味的做法。
最後一道菜是後來加的。
蕭決中途離席去了趟窗口，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盤清蒸鱸魚。
魚不大，一斤出頭的樣子，蒸得恰到好處，魚身上鋪著幾片姜和蔥段——這是蒸魚的標準做法，去腥用的。
蕭決把魚端上桌之後，拿起公筷，把魚身上鋪著的那幾片姜和蔥段仔仔細細地撥到了盤子的一邊。
程越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他正埋頭對付一碗紅燒肉。方嶼洲也沒有注意到，他在看手機上圖書館發來的還書提醒。
只有周衡注意到了。
他端著碗的手微微頓住，目光落在蕭決撥開姜蔥後那雙已經放下筷子的手。
蕭決吃了一塊魚肉，抬頭看他，「不吃？涼了有腥味。」
周衡垂下眼，拿筷子夾了一塊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