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本地人
「我高中就沒什麼好說的。」方嶼洲放下筷子，聲音不大，「縣裡的中學，每天就是做題，從早做到晚，也沒什麼社團，也沒什麼活動，三年跟一天似的就過去了。」
程越一聽這話就來勁了，「那你是真厲害啊，你們那兒能考到這兒來的，全省排名得高到天上去了吧。」
方嶼洲沒接這句，低下頭繼續吃飯，耳朵尖有點紅了。
程越又把炮火轉向蕭決，「你呢你呢，你哪兒來的？」
「本地的。」蕭決說，「就住城西那片兒。」
程越眼睛一亮，「那你是主場作戰啊，以後出去吃飯你得帶路。」
「行啊。」蕭決笑了一下，「不過食堂我還沒吃明白，先把這個解決了再說。」
氣氛到這裡一直很輕鬆，程越像一台上滿發條的話題製造機，什麼問題到了他嘴裡都能接住並且拋回去，讓對話不至於冷場。
然後他轉向了周衡。
「兄弟你呢？你哪兒的？」
周衡正在喝湯，聽到這個問題放下勺子，抬眼看了一下程越。
「本地的。」他聲音不大，語調平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
「你也是本地的？」程越有點驚喜，「那你跟蕭決是老鄉啊，你們倆哪個區的？」
周衡停頓了一下。他在那個瞬間裡選擇了最省力的回答方式。
「城南。」
蕭決剝排骨的手停了一瞬，抬起眼皮看了周衡一眼。
城南。城南那片大了去了，有單價二十萬一平的高端住宅區，也有密密麻麻的城中村和老舊小區，這個回答說了等於沒說。
程越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興致勃勃地繼續下一個問題：「你家做什麼的？我爸媽做點小生意，開了個五金店。嶼洲你呢？」
方嶼洲說爸媽都是中學老師。
蕭決說他爸做點投資，他媽在家管管家裡的雜事，順便把他嫂子和侄兒一塊兒養了。
說這些的時候還順手把桌上那塊啃乾淨的排骨骨頭扔進了餐盤裡，「我哥和我嫂子住爸媽隔壁，我那個小侄兒才兩歲，皮得很，上次把我書房裡的模型全拆了，缺了胳膊少了腿的，拼都拼不回來。」
然後所有人都看向了周衡。
他正好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把勺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
「沒什麼好說的。」他說，語氣還是那樣，不冷不熱，「普通家庭。」
程越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因為「普通家庭」這個回答實在是太寬泛了。
蕭決在這時候突然伸了個懶腰，椅子往後一仰，胳膊肘撞了程越一下。
「你中午說你帶了副撲克牌？晚上打不打？」
話題就這麼被截斷了，像一條河流被人從中間切了一刀，水花四濺之後又匯入了新的方向。
程越果然被帶跑了。
周衡垂下眼，把面前的餐盤往桌子裡推了推，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裡的植物，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根收得很緊，不給任何人窺探的縫隙。
蕭決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彈了兩下。
回到宿舍以後程越真的翻出了那副撲克牌，四個人坐在地板上「鬥地主」。
蕭決打牌不老實，慣會虛張聲勢，明明手裡只剩一對三了臉上還能裝出一副王炸在手的表情。
程越每次都上當，每次都被騙得把大牌拆了打，輸了之後怒罵蕭決「你這人打牌怎麼比高考數學還難算」。
方嶼洲不怎麼說話但打得最穩，算牌算得門兒清，蕭決虛張聲勢那些伎倆在他面前基本不管用。
周衡牌技一般，輸贏都一個表情，贏了不笑，輸了不惱，像一個面無表情的牌桌AI。
程越輸得最慘，被貼了一臉紙條，歪著頭吹紙條的樣子滑稽得不行。
周衡在那個瞬間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個不受控制的條件反射。
蕭決蹲在地上，從胳膊肘的縫隙里抬頭看了他一眼。
開學第一天的夜晚來得比想像中快。
九點半剛過，走廊里就安靜下來了。
新生們折騰了一整天，拖著行李辦完各種手續，收拾宿舍收拾出一身汗，到了晚上個個像被抽空了的電池，連說話的力氣都沒剩下多少。
409的燈還亮著，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隻困在燈罩里飛不出去的蟲子。
四個人各自占據了床鋪下方的書桌區域，程越把椅子轉過來坐，兩條腿搭在床邊的梯子上，整個人窩成一個舒服的姿勢。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完全吹乾，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淌，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方嶼洲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攤著一本剛從學校書店買回來的《C++ Primer》，厚得像一塊磚頭。
蕭決半躺在床上，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床沿外面晃蕩。
周衡坐在床沿上，後背靠著牆，一條腿曲起來踩在床墊上，另一條腿伸直了搭在床邊。
手機握在手裡，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張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照得更冷了一層。
他拇指緩慢地划過屏幕，速度不快，像在閱讀什麼長篇的東西，又像只是漫無目的地刷新。
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行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滑。
程越第一個開口的。
「我跟你們說，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他說這話的時候把「夢想」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好像在宣布一個莊嚴的承諾，「就是畢業後開個物流公司。」
方嶼洲終於放下了手裡那本翻來翻去的書，推了推眼鏡看他，「物流公司？」
「對，你們別小看物流。」程越把手從頭頂放下來，比劃了一下，「現在電商多大的體量你們知道嗎？每年雙十一那物流量，光靠幾個大平台根本吃不下，幹線是那些大公司的，但最後一公里，懂吧？最後一公里才是真正賺錢的地方。」
他說得唾沫橫飛，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已經看見了自己公司掛牌的樣子。
「我們老家那邊就有個人，初中都沒畢業，幹了八年物流，現在手下五十多台車，一年流水幾千萬。我好歹正兒八經學過管理學的，我不比他強？」
方嶼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說了一句：「想法不錯。」
「你呢嶼洲？」程越把椅子轉了個方向，把炮口對準了他，「你以後打算幹嘛？」
方嶼洲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厚厚的編程書，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去大廠吧。」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下來，「或者讀研，讀完研去大廠。做技術，安安靜靜寫代碼那種，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
程越嘖嘖了兩聲，「你這性格確實適合。我是坐不住，讓我對著電腦坐一天我肯定瘋了。」
他又轉向蕭決，「大哥，你呢？」
程越一聽這話就來勁了，「那你是真厲害啊，你們那兒能考到這兒來的，全省排名得高到天上去了吧。」
方嶼洲沒接這句，低下頭繼續吃飯，耳朵尖有點紅了。
程越又把炮火轉向蕭決，「你呢你呢，你哪兒來的？」
「本地的。」蕭決說，「就住城西那片兒。」
程越眼睛一亮，「那你是主場作戰啊，以後出去吃飯你得帶路。」
「行啊。」蕭決笑了一下，「不過食堂我還沒吃明白，先把這個解決了再說。」
氣氛到這裡一直很輕鬆，程越像一台上滿發條的話題製造機，什麼問題到了他嘴裡都能接住並且拋回去，讓對話不至於冷場。
然後他轉向了周衡。
「兄弟你呢？你哪兒的？」
周衡正在喝湯，聽到這個問題放下勺子，抬眼看了一下程越。
「本地的。」他聲音不大，語調平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
「你也是本地的？」程越有點驚喜，「那你跟蕭決是老鄉啊，你們倆哪個區的？」
周衡停頓了一下。他在那個瞬間裡選擇了最省力的回答方式。
「城南。」
蕭決剝排骨的手停了一瞬，抬起眼皮看了周衡一眼。
城南。城南那片大了去了，有單價二十萬一平的高端住宅區，也有密密麻麻的城中村和老舊小區，這個回答說了等於沒說。
程越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興致勃勃地繼續下一個問題：「你家做什麼的？我爸媽做點小生意，開了個五金店。嶼洲你呢？」
方嶼洲說爸媽都是中學老師。
蕭決說他爸做點投資，他媽在家管管家裡的雜事，順便把他嫂子和侄兒一塊兒養了。
說這些的時候還順手把桌上那塊啃乾淨的排骨骨頭扔進了餐盤裡，「我哥和我嫂子住爸媽隔壁，我那個小侄兒才兩歲，皮得很，上次把我書房裡的模型全拆了，缺了胳膊少了腿的，拼都拼不回來。」
然後所有人都看向了周衡。
他正好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把勺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
「沒什麼好說的。」他說，語氣還是那樣，不冷不熱，「普通家庭。」
程越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因為「普通家庭」這個回答實在是太寬泛了。
蕭決在這時候突然伸了個懶腰，椅子往後一仰，胳膊肘撞了程越一下。
「你中午說你帶了副撲克牌？晚上打不打？」
話題就這麼被截斷了，像一條河流被人從中間切了一刀，水花四濺之後又匯入了新的方向。
程越果然被帶跑了。
周衡垂下眼，把面前的餐盤往桌子裡推了推，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裡的植物，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根收得很緊，不給任何人窺探的縫隙。
蕭決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彈了兩下。
回到宿舍以後程越真的翻出了那副撲克牌，四個人坐在地板上「鬥地主」。
蕭決打牌不老實，慣會虛張聲勢，明明手裡只剩一對三了臉上還能裝出一副王炸在手的表情。
程越每次都上當，每次都被騙得把大牌拆了打，輸了之後怒罵蕭決「你這人打牌怎麼比高考數學還難算」。
方嶼洲不怎麼說話但打得最穩，算牌算得門兒清，蕭決虛張聲勢那些伎倆在他面前基本不管用。
周衡牌技一般，輸贏都一個表情，贏了不笑，輸了不惱，像一個面無表情的牌桌AI。
程越輸得最慘，被貼了一臉紙條，歪著頭吹紙條的樣子滑稽得不行。
周衡在那個瞬間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個不受控制的條件反射。
蕭決蹲在地上，從胳膊肘的縫隙里抬頭看了他一眼。
開學第一天的夜晚來得比想像中快。
九點半剛過，走廊里就安靜下來了。
新生們折騰了一整天，拖著行李辦完各種手續，收拾宿舍收拾出一身汗，到了晚上個個像被抽空了的電池，連說話的力氣都沒剩下多少。
409的燈還亮著，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隻困在燈罩里飛不出去的蟲子。
四個人各自占據了床鋪下方的書桌區域，程越把椅子轉過來坐，兩條腿搭在床邊的梯子上，整個人窩成一個舒服的姿勢。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完全吹乾，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淌，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方嶼洲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攤著一本剛從學校書店買回來的《C++ Primer》，厚得像一塊磚頭。
蕭決半躺在床上，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床沿外面晃蕩。
周衡坐在床沿上，後背靠著牆，一條腿曲起來踩在床墊上，另一條腿伸直了搭在床邊。
手機握在手裡，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張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照得更冷了一層。
他拇指緩慢地划過屏幕，速度不快，像在閱讀什麼長篇的東西，又像只是漫無目的地刷新。
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行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滑。
程越第一個開口的。
「我跟你們說，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他說這話的時候把「夢想」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好像在宣布一個莊嚴的承諾，「就是畢業後開個物流公司。」
方嶼洲終於放下了手裡那本翻來翻去的書，推了推眼鏡看他，「物流公司？」
「對，你們別小看物流。」程越把手從頭頂放下來，比劃了一下，「現在電商多大的體量你們知道嗎？每年雙十一那物流量，光靠幾個大平台根本吃不下，幹線是那些大公司的，但最後一公里，懂吧？最後一公里才是真正賺錢的地方。」
他說得唾沫橫飛，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已經看見了自己公司掛牌的樣子。
「我們老家那邊就有個人，初中都沒畢業，幹了八年物流，現在手下五十多台車，一年流水幾千萬。我好歹正兒八經學過管理學的，我不比他強？」
方嶼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說了一句：「想法不錯。」
「你呢嶼洲？」程越把椅子轉了個方向，把炮口對準了他，「你以後打算幹嘛？」
方嶼洲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厚厚的編程書，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去大廠吧。」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下來，「或者讀研，讀完研去大廠。做技術，安安靜靜寫代碼那種，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
程越嘖嘖了兩聲，「你這性格確實適合。我是坐不住，讓我對著電腦坐一天我肯定瘋了。」
他又轉向蕭決，「大哥，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