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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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衡在東暖閣把第三本算學教材翻完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從偏東移到了偏西。

  他把最後一頁的批註寫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落在案面上、被窗欞切成一格一格的光斑慢慢地從這頭挪到那頭,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一格一格地翻著日曆。

  殿外的廊道上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像是刻意壓著,怕驚動了誰。

  他聽得出哪些是送摺子的內侍——腳步急而碎,像雨點打在瓦上;

  哪些是候旨的官員——腳步沉而緩,在原地反覆踱著;

  哪些是蕭決的近侍——幾乎聽不見聲音,只有在經過門口時會有一道影子從門縫裡閃過,像一條無聲的魚。

  他就這麼坐著,聽著那些腳步聲來來去去,像在聽一首他早已爛熟於心的曲子,每一個音符落在哪裡、停留多久、下一個音符什麼時候進來,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這麼過著。

  早上按時起來,陪蕭決用過早膳,等他去上朝,自己在東暖閣里看書。

  看完了那本算學教材,又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江南各府新學的半年報,看了兩頁就放下了。

  又拿起一份邸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還不如半年報有意思。

  最後他讓人去翰林院取了幾本新編的算學教材的初稿回來,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批,把那些表述不夠清晰的地方圈出來,在頁邊寫上修改的意見。

  寫完了,他發現自己連這點事也做完了。

  晚膳的時候蕭決終於出現了。

  周衡在東暖閣的小廳里等著,面前擺著幾碟菜,一碗湯,一碟桂花糕——是他愛吃的,御膳房的人記得清楚。

  蕭決進來的時候還穿著朝服,冕旒已經摘了,可那身玄色的龍袍還沒有換下來,衣領處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箍了一整天。

  他在周衡對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不涼,入口剛好。

  周衡看著他眼下那兩片青黑,這幾天比前幾天又深了些,像兩塊怎麼都洗不掉的墨跡,洇在眼瞼下方,襯得那雙眼睛比平時更深、更沉。

  「今天見了幾個人?」周衡問。

  「記不清了。」蕭決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口,停了一下,像是在數,數了一會兒發現數不清,就算了,「早朝是例行的,退了朝又見了兵部、戶部、禮部的人。樞密院那邊新送來的邊報要議,春闈的殿試名單要定,江南那邊韓章的摺子也要批。」

  「明天休沐。」蕭決忽然說了一句。

  周衡抬起頭。

  蕭決沒有看他,低頭喝粥,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摺子已經批完了。後天早朝之後,大概就沒有什麼急事了。」

  周衡「哦」了一聲,把那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蕭決接過那半塊糕,沒有吃,放在碟子裡。「終於有時間,」他忽然擱下筷子,伸出手臂把周衡從旁邊的椅子上撈過來,箍進懷裡,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讓你陪陪我了。」

  周衡被他箍得動彈不得,後腦勺抵著他的鎖骨,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一下一下的,沉穩而有力。

  那股熟悉的、混著檀香和墨香的氣息從身後包圍過來,嚴嚴實實地裹住了他。

  「我這幾天不一直都在陪著你嗎?」周衡因為被箍得太緊,聲音有些發悶。

  蕭決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臂又收緊了些。他的下巴在周衡的肩窩裡蹭了蹭,新冒出來的胡茬扎在周衡的頸側,有點癢,周衡縮了縮脖子,沒有躲開。

  周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覆在那隻箍在他腰間的手背上。

  蕭決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上全是這些年握刀握槍留下的薄繭,粗糙、滾燙、像一塊被燒了很久的鐵,表面覆著一層灰白的餘燼,可底下全是熾熱的、一觸即燃的火。

  周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他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握。

  「明天,」周衡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燭火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把他嘴角那道微微彎起的弧度照得格外清晰,「去哪兒?」

  蕭決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碾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滿足:「隨便你。」

  窗外的海棠還在落,風把它們從枝頭捲起來,打著旋兒地飄下去,落在廊下的青磚上、落在還沒有收走的茶碗裡、落在乾清宮那扇半掩的窗欞上。

  遠處傳來宮門下鎖的聲響,沉悶的、厚重的、像一聲從地底傳來的嘆息,把這一天的喧囂和紛擾都關在了門外。

  殿內的燭火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影子很長、很淡、很安靜,像一幅被時間浸染了千百年的古畫,從那些兵荒馬亂的歲月中一路跋涉而來,終於在一道春日的餘暉里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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