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討教
刑部大牢的甬道里沒有光。
火把插在壁上的鐵箍里，油脂燃燒的噼啪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了數倍，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撕扯著什麼。
潮濕的霉味混著鐵鏽、陳血和糞便的氣息，一層一層地壓下來，濃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每隔十幾步就有一道鐵柵門，開鎖的聲音在甬道里來回彈跳，傳出去很遠，又折返回來，變成一種變了調的、含混的迴響。
獄卒走在最前面，鑰匙在腰間碰撞，叮叮噹噹的，每一步都踩出一串細碎的金屬聲。
他不敢回頭看，也不敢走得太快，只能儘量讓自己的背影顯得不那麼僵硬，可汗珠已經從鬢角滑下來，淌進領口裡，後背的衣裳濕了一大片。
後面那位穿玄色大氅的人腳步很輕，像貓踏過雪地，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比前面那些更厚、更沉的鐵門，門上沒有窗，只有一個小小的送飯口，此刻緊閉著，從縫隙里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燈光。
獄卒停下來，手在鑰匙串上摸索了許久，才找到那把最大的，插進鎖孔里，擰了兩圈。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向內緩緩推開。
蕭決跨過門檻。
牢房不大，三面是齊頂的青磚牆，一面是碗口粗的鐵柵，地上鋪著一層乾草，牆角放著一張矮几，几上一盞油燈，一碗水，一碟已經冷透了的饅頭。
沈愈坐在乾草上，背靠著牆，閉著眼，身上還是那身被帶走時的官袍，只是袍角皺了幾處，衣領也有些歪了。
他聽見動靜，睜開眼，目光越過那盞跳動的油燈，落在門口那個披著玄色大氅的人身上。
兩個人隔著那盞油燈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火苗在兩人之間的氣流中晃了幾晃，差點滅了，又穩住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一個高大，一個清瘦，中間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像一道永遠無法填平的溝壑。
蕭決走過去，在矮几對面坐下。大氅的下擺拖在乾草上，沾了些碎屑，他也沒有拂。
沈愈看著他坐下來，看著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和當年在北境軍帳中一模一樣。
那時候的蕭決還沒有稱王，甚至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反，每天晚上在輿圖前站到深夜，沈愈就坐在旁邊，替他分析各路人馬的動向，替他在那些投來的勸進信上斟酌措辭。
沈愈的目光落在蕭決的鬢角上。那裡面有幾根白髮，不多，夾在青絲里，像初冬的霜落在未枯的草葉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沈愈看見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移開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頭的手上。
那雙手，骨節突出，皮膚鬆弛，老年斑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手背，一塊一塊的，像秋天落在水面上的枯葉。
「陛下不該來。」沈愈開口，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只是尾音處有一絲極細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沙啞，像琴弦上鬆了一股的絲。
蕭決沒有接這句話。他看著沈愈，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深陷的眼窩，看著他領口那處沒有整理好的褶皺。
這個人在他身邊跟了十幾年，替他擬過無數道旨意，替他處理過無數樁棘手的政務，替他擋過無數支從暗處射來的冷箭。
他從來沒有在人前失過儀，衣裳總是穿得整整齊齊，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哪怕是在北境最艱難的那幾年，糧草斷絕、大雪封山、隨時可能全軍覆沒的時候，他也沒有讓自己露出過一絲疲態。
「沈先生。」蕭決說。
沈愈聽見這三個字，閉了一下眼。他沒有應，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
「朕一直想問你一件事。」蕭決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請教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問題。
沈愈睜開眼，看著他。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要放棄朕的呢？」蕭決問。
那句話說得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沈愈的耳朵里，沈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牢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那盞燈里的油都矮了一截，久到從送飯口透進來的那線光從這頭移到了那頭。
沈愈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低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澀意。
「臣活了五十多年，讀了一輩子的書，從聖賢書里讀到的是君臣之道、治國之術、濟世安民之理。臣以為輔佐陛下，就能把臣讀了一輩子的那些道理一一付諸實踐。」
蕭決低下頭，看著矮几上那碗已經冷透了的水。水面凝著一層薄薄的膜，油燈的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暗金色。
「先生教過朕，」蕭決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為君者，當以天下為公。朕一直記著。」
沈愈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那雙手老了，青筋凸起，皮膚鬆弛，老年斑從手背蔓延到指節。
他開口。
「陛下做的那些事，臣都知道，也都明白。科舉取士是對的，裁撤私兵是對的，打壓世家也是對的。」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可臣姓沈。」
火把插在壁上的鐵箍里，油脂燃燒的噼啪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了數倍，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撕扯著什麼。
潮濕的霉味混著鐵鏽、陳血和糞便的氣息，一層一層地壓下來，濃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每隔十幾步就有一道鐵柵門，開鎖的聲音在甬道里來回彈跳，傳出去很遠，又折返回來，變成一種變了調的、含混的迴響。
獄卒走在最前面，鑰匙在腰間碰撞，叮叮噹噹的，每一步都踩出一串細碎的金屬聲。
他不敢回頭看，也不敢走得太快，只能儘量讓自己的背影顯得不那麼僵硬，可汗珠已經從鬢角滑下來，淌進領口裡，後背的衣裳濕了一大片。
後面那位穿玄色大氅的人腳步很輕，像貓踏過雪地，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比前面那些更厚、更沉的鐵門，門上沒有窗，只有一個小小的送飯口，此刻緊閉著，從縫隙里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燈光。
獄卒停下來，手在鑰匙串上摸索了許久，才找到那把最大的，插進鎖孔里，擰了兩圈。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向內緩緩推開。
蕭決跨過門檻。
牢房不大，三面是齊頂的青磚牆，一面是碗口粗的鐵柵，地上鋪著一層乾草，牆角放著一張矮几，几上一盞油燈，一碗水，一碟已經冷透了的饅頭。
沈愈坐在乾草上，背靠著牆，閉著眼，身上還是那身被帶走時的官袍，只是袍角皺了幾處，衣領也有些歪了。
他聽見動靜，睜開眼，目光越過那盞跳動的油燈，落在門口那個披著玄色大氅的人身上。
兩個人隔著那盞油燈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火苗在兩人之間的氣流中晃了幾晃，差點滅了，又穩住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一個高大，一個清瘦，中間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像一道永遠無法填平的溝壑。
蕭決走過去，在矮几對面坐下。大氅的下擺拖在乾草上，沾了些碎屑，他也沒有拂。
沈愈看著他坐下來，看著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和當年在北境軍帳中一模一樣。
那時候的蕭決還沒有稱王，甚至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反，每天晚上在輿圖前站到深夜，沈愈就坐在旁邊，替他分析各路人馬的動向，替他在那些投來的勸進信上斟酌措辭。
沈愈的目光落在蕭決的鬢角上。那裡面有幾根白髮，不多，夾在青絲里，像初冬的霜落在未枯的草葉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沈愈看見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移開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頭的手上。
那雙手，骨節突出，皮膚鬆弛，老年斑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手背，一塊一塊的，像秋天落在水面上的枯葉。
「陛下不該來。」沈愈開口，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只是尾音處有一絲極細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沙啞，像琴弦上鬆了一股的絲。
蕭決沒有接這句話。他看著沈愈，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深陷的眼窩，看著他領口那處沒有整理好的褶皺。
這個人在他身邊跟了十幾年，替他擬過無數道旨意，替他處理過無數樁棘手的政務，替他擋過無數支從暗處射來的冷箭。
他從來沒有在人前失過儀，衣裳總是穿得整整齊齊，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哪怕是在北境最艱難的那幾年，糧草斷絕、大雪封山、隨時可能全軍覆沒的時候，他也沒有讓自己露出過一絲疲態。
「沈先生。」蕭決說。
沈愈聽見這三個字，閉了一下眼。他沒有應，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
「朕一直想問你一件事。」蕭決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請教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問題。
沈愈睜開眼，看著他。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要放棄朕的呢？」蕭決問。
那句話說得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沈愈的耳朵里，沈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牢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那盞燈里的油都矮了一截，久到從送飯口透進來的那線光從這頭移到了那頭。
沈愈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低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澀意。
「臣活了五十多年，讀了一輩子的書，從聖賢書里讀到的是君臣之道、治國之術、濟世安民之理。臣以為輔佐陛下，就能把臣讀了一輩子的那些道理一一付諸實踐。」
蕭決低下頭，看著矮几上那碗已經冷透了的水。水面凝著一層薄薄的膜，油燈的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暗金色。
「先生教過朕，」蕭決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為君者，當以天下為公。朕一直記著。」
沈愈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那雙手老了，青筋凸起，皮膚鬆弛，老年斑從手背蔓延到指節。
他開口。
「陛下做的那些事，臣都知道，也都明白。科舉取士是對的，裁撤私兵是對的，打壓世家也是對的。」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可臣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