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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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滿倉被抓的消息傳開之後,江寧府的糧商們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地炸了鍋。

  有人連夜收拾細軟想跑,城門卻早已換了值守的兵丁,進出都要查驗路引,那些帶著大箱小包的人被攔在城門口,一個都沒跑掉。

  只能在宅子裡坐立不安地等消息,派出去打聽的人一撥接一撥,帶回來的消息一條比一條讓人心寒——趙滿倉在城東的三間鋪面被封了,糧庫的封條已經貼上了,連他在城外的那座田莊都被人圍了。

  那些平日裡和趙滿倉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同行們,此刻像約好了一樣,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甚至有人在背後悄悄遞了舉報信,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趙滿倉踩得又深又狠。

  審訊趙滿倉的那幾天,韓章每天都去牢里坐一個時辰。他不帶刑具,不擺官威,只帶著一壺茶、兩隻杯。

  趙滿倉縮在牢房角落裡,一身綢緞袍子皺得像醃過的鹹菜,頭髮散了,臉上糊著泥,嘴角還有乾涸的血痕——那是剛被抓時掙扎撞傷的。

  韓章在牢門外坐下,把茶倒上,推一杯進去,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著,也不催,也不問。

  茶是上好的龍井,趙滿倉聞見那熟悉的香氣,喉嚨動了一下。他知道,這杯茶喝下去容易,吐出來就難了。

  韓章一連去了三天。趙滿倉開始罵人,罵吳懷仁不是東西,罵那些舉報他的同行是白眼狼,罵這個世道不公,憑什麼別人也貪了就他一個倒霉。

  韓章聽完了,把茶喝完,站起來,走了。

  又過了幾天,趙滿倉不罵了。

  他靠在牆上,目光空洞地看著頭頂那扇巴掌大的氣窗,外面是灰濛濛的天,一朵雲也沒有。

  韓章把茶倒上,推過去,他沒有端,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我說了,能活嗎?」

  韓章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騙他,也沒有給他虛假的希望,只說了一句:「說不說,你都是死罪。可說了,你的家人不用跟你一起死。」

  趙滿倉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綢緞鞋面,嘴唇哆嗦了很久。

  趙滿倉交代的東西,比韓章預想的還要多。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從吳懷仁手裡買官倉的糧食,還交代了吳懷仁到江南之後,給哪些人送了銀子、送了糧食、送了人情。

  他不僅交代了吳懷仁的事,還交代了之前幾任欽差、幾任河道總督、幾任漕運使的事——那些人在江南做了什麼,收了誰的好處,替誰辦了什麼事,一筆一筆,記得比他鋪子裡的帳本還清楚。

  趙滿倉說,這些事是那些人讓他記的。

  他是糧商,是崔家在江南的白手套,崔家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崔家讓他記什麼他就記什麼。

  那些帳目、那些往來書信、那些銀錢的去向,他都留了底,藏在城外田莊地窖里的一隻鐵箱中,鑰匙埋在田莊後院那棵老槐樹下,用油布包著,埋了三尺深。

  韓章連夜派人去了趙滿倉的田莊。禁軍挖開老槐樹下的泥土,扒開層層碎石和樹根,果然找到了那隻鐵箱。

  箱子不大,一尺見方,沉甸甸的,表面已經生了鏽,鎖孔里塞滿了泥。

  撬開箱蓋,裡面是一摞摞發黃的帳冊和信件,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本都標註了年份和事由,從吳懷仁到更早,從崔家到盧家到鄭家,一樁樁一件件,像一條條盤根錯節的樹根,深深地扎在江南這片富庶的土地里,吸乾了所有的養分。

  韓章把那些帳冊和信件連夜送進了京城,隨同送去的還有一份長長的名單。

  名單上的人,有在朝的官員,有在野的士紳,有地方上的豪強,有軍中的將領,甚至還有幾個前朝遺老的名字。

  韓章在奏摺的最後寫了一句:「江南之患,不在水,不在民,在世家。」

  那份奏摺送到京城的時候,正是深夜。乾清宮的燈還亮著,蕭決披著一件玄色的外袍,坐在案前,把那份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案上的硃筆,蘸了墨,在那份奏摺的末尾批了八個字:「依卿所奏,嚴懲不貸。」

  那道批紅的奏摺連同蕭決的親筆手諭,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江寧。

  韓章接到手諭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跪在地上,把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吩咐身邊的隨從:「備馬,去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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