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民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滿坐在那裡,把鄭管事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對。他說不上哪裡不對,可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被漏掉了。

  魏仲捻著鬍鬚,忽然開口。「鄭兄說得對,吳懷仁的事,跟咱們沒關係。」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可有一件事,跟咱們有關係。」

  劉滿和鄭管事同時看向他。魏仲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遠處的屋頂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像一條蟄伏的巨獸。

  「那些富紳,」魏仲說,「被吳懷仁搜颳了一遍。銀子、糧食、藥材,能拿的他都拿了。那些富紳,是咱們的人。

  他們的產業,是咱們的根基。吳懷仁把他們的家底掏空了,往後他們拿什麼給咱們交租子、納孝敬、養私兵?」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劉滿頭頂澆下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顧不上扶,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句:「吳懷仁這個畜生。」

  那些富紳,是世家在江南的根基。

  他們在地方上經營了幾代甚至十幾代,田地、商鋪、當鋪、錢莊、糧行、布莊、茶莊、鹽號,產業遍布江南七府,每年光是給世家交的租子和孝敬,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吳懷仁這一趟下來,名義上是「募捐」,實際上跟搶沒什麼區別。

  他開出的單子,每一戶少則幾千兩,多則幾萬兩,不交就是「不體恤朝廷疾苦」,交了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那些富紳敢怒不敢言,只能咬著牙把銀子往外搬。搬完了,家底空了,往後拿什麼交租子、拿什麼納孝敬?

  魏仲捻著鬍鬚的手停了。「還有一件事。」他說,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糧鋪被砸,災民搶糧,這件事傳出去,對誰的影響最大?」

  劉滿看著他。魏仲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的夜色里。「不是吳懷仁,是咱們。」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分量。「百姓不會管官倉的糧是誰賣給糧商的。他們只知道,糧鋪是咱們的糧鋪,糧鋪里的糧是從官倉里出來的。」

  劉滿的臉色白了。

  魏仲繼續說下去。「民心這個東西,平時看起來沒什麼用,可一旦失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

  屋裡徹底安靜了。三個人坐在那裡,誰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從灰白變成鉛灰,從鉛灰變成墨黑,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棉布,把整個世界都裹了進去。

  江寧府又出事了。

  這次不是糧鋪被砸,是粥棚被掀了。

  江寧府城西的粥棚,施粥的差役照例往鍋里加了一大鍋水,撒了一小把米,用長柄木勺攪了攪,那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在翻滾的水面上漂著幾粒米,像秋天的池塘里漂著幾片落葉。

  排隊的災民看著那鍋粥,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年輕人衝上去,一把奪過差役手裡的木勺,往鍋底一撈——木勺舀上來的不是粥,是一勺清湯寡水,裡面零零星星漂著幾粒米,數都數得過來。

  他把木勺舉過頭頂,讓所有人都看見勺里的東西。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怒吼,像一頭被鐵鏈鎖了太久的困獸終於掙斷了枷鎖。

  粥棚被掀翻了。鐵鍋被砸了,粥灑了一地,滲進泥地里,和著雨水變成一攤渾濁的泥漿。

  差役們被打得鼻青臉腫,有的趴在地上不敢起來,有的連滾帶爬地跑了,消失在狹窄的巷子裡,連頭都不敢回。

  當天夜裡,吳懷仁連夜寫了一道摺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摺子里,他把糧鋪被砸、粥棚被掀的事,全部歸結為「刁民鬧事」,說自己「殫精竭慮,日夜操勞」,可江南民風彪悍,積弊已久,非一日之功可以扭轉。

  他請求朝廷再撥三十萬兩銀子,再撥十萬石糧食,再派五百兵丁來江南維持秩序。摺子的最後,他寫了一句:「臣雖肝腦塗地,亦難報聖恩於萬一。」

  字跡潦草,墨跡濃淡不一,像是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京城那天下著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響,像春蠶啃桑葉的聲音。

  蕭決在東暖閣里批閱奏章,周衡坐在旁邊的榻上翻一本算學教材。陳慎進來,把那份加急的摺子呈上去,退到一邊,垂手站著。

  蕭決接過摺子,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把摺子放在案上,沒有批,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靠進椅背里,閉了一會兒眼。

  周衡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燭火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把他稜角分明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