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搶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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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倉放糧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江南七府,災民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城門口的粥棚,有人拄著拐杖,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背著全部家當,他們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等著那一碗稀粥。

  起初幾天確實分到了一些糧食,雖然不多,雖然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可總比沒有強。

  可不到半個月,粥棚里的粥就越來越稀了。從能照見人影變成了一碗清水裡漂著幾粒米,有人數過,一碗粥里的米粒不超過二十顆。

  排了大半天的隊,領到一碗清水,喝下去肚子裡還是空的。

  有人去找施粥的差役理論,差役把眼睛一瞪,說有得吃就不錯了,朝廷的糧食還沒到,這是欽差大人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你們還挑三揀四?

  那人被罵得不敢吭聲,端著那碗清水退到一邊,蹲在牆角默默地喝完了。

  又過了幾天,粥棚乾脆關了。

  差役們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說糧食已經分完了,下一批賑災糧還在路上,請各位百姓再等幾日。

  告示貼出來那天,粥棚門口圍了幾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看著那張告示,有人識字,念給旁邊不識字的人聽,念完了,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糧食呢?朝廷撥下來的糧食去哪兒了?」

  「不是說欽差大人開倉放糧了嗎?倉里的糧呢?」

  「我昨天看見城東糧鋪門口停了好幾輛大車,上面全是糧袋子,堆得跟山一樣。」

  「城東糧鋪?欽差大人開的倉,糧怎麼跑到糧鋪里去了?」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聲「去糧鋪問問」,這句話像一把火扔進了乾柴堆里,人群呼啦一下散開了,往城東的方向涌去。

  幾百個人擠在狹窄的街道上,腳步聲、說話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整條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江寧府城東的糧鋪門口,幾輛大車還沒來得及卸貨。

  糧袋堆在車上,用油布蓋著,油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白花花的大米。

  車旁邊站著幾個夥計,正和糧鋪的掌柜說著什麼,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綢緞袍子,肚子圓滾滾的,手裡拿著一把算盤,噼里啪啦地撥著,臉上帶著笑,像是在算今天能賺多少銀子。

  人群涌過來的時候,掌柜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他抬起頭,看見黑壓壓的一片人朝這邊走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算盤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咕嚕嚕滾到台階下面,被一雙雙踩過來的腳碾進了泥里。

  「這是朝廷的糧!憑什麼賣給糧鋪!」

  「我們餓著肚子,糧商卻有糧賣?這糧是從哪兒來的?」

  「欽差大人開的倉,糧呢?糧去哪兒了?」

  人群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著一波,越來越高,越來越急。

  掌柜的臉色慘白,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門板,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夥計們擋在他前面,可面對幾百個紅了眼的災民,那幾個夥計就像幾片樹葉落在洪水中,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人群里有個人認出了那些糧袋上的標記,那是一個官倉的封記,墨色的,印在麻布糧袋的側面,雖然被油布蹭得有些模糊了,可依稀還能看出形狀。

  這人喊了一聲「這是官倉的糧,上面有官倉的封記」,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有人衝上去扯開油布,更多的糧袋露出來,每一袋上面都有同樣的封記,清清楚楚,無可抵賴。人群徹底炸了鍋。

  有人撲上去搶糧,有人把糧鋪的門板砸開,有人揪住掌柜的衣領把他拖到街上,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去。

  掌柜的抱著頭縮在地上,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夥計們想跑,被更多的人攔住,推搡著、撕扯著,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也不知是誰先見了血,等維持秩序的官兵趕到的時候,糧鋪已經被砸得面目全非了。

  吳懷仁在行轅里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吃晚飯。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有魚有肉。

  他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聽見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咽下去,門就被推開了。

  報信的是江寧府的一個差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大、大人,不好了,城東糧鋪被災民砸了,劉掌柜被打得半死,糧倉被搶了,糧食被搬走了一大半,官兵去晚了,攔不住……」

  吳懷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塊紅燒肉含在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愣了片刻,猛地放下筷子,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盯著那個差役,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橫肉都在抖:「誰帶的頭?劉掌柜呢?那些搶糧的人呢?」

  差役伏在地上,聲音越來越小:「沒、沒抓到帶頭的人,人太多了,黑壓壓的一片,官兵到的時候,人都散了……劉掌柜被打得滿臉是血,抬到醫館去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救過來……」

  吳懷仁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擂鼓一樣。

  他猛地停下來,轉過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帳冊上。

  那些帳冊是他精心做好的,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有出處有憑證,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可帳冊做得再好,也擋不住災民把糧鋪砸了。消息傳出去,傳到京城,傳到陛下耳朵里,他會怎麼想?

  吳懷仁的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他站在那裡,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貼著皮肉,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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