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條件
程晏這一次倒是難得地老實了幾天。沈暨從書房出來時，他正趴在書案上練字，一筆一畫，認認真真，遠遠看去倒像那麼回事。
沈暨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低頭看。程晏的字倒是不難看，骨架端方，筆鋒乾淨——這是他練了半年的成果。
「有進步。」沈暨說。
程晏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又壓下去，故作不在意地「哦」了一聲。「那當然，我認真起來自己都怕。」筆鋒一轉，又歪了。
沈暨沒說話，繞過書案往外走。程晏在後面喊：「你幹嘛去？」沈暨道：「議事。」
正廳里人已經到齊了。沈端坐在主位，手裡捻著那串沉香念珠，一顆一顆，不急不慢。
沈愈坐在他下首，面前擱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動。再往下是沈珣、沈珩幾個嫡系子弟，旁系的沈琅和沈琮也在，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人說話。
沈暨走進去，在沈愈下首坐下。沈端看了他一眼，捻念珠的手停了。「崔家那邊回信了。」
沈暨抬起眼。沈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沈暨接過，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不長，措辭也客氣——崔胤的意思很明白，他們願意跟著沈家一起干，但不能白干。
事成之後，江北六州歸崔家，江南的鹽利要分三成給盧家，漕運的管轄權交給鄭家。
沈暨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沈珣忍不住開口：「崔家這是獅子大開口。」沈端沒有說話，沈珩跟著道：「江北六州？他們也敢要。」沈端捻著念珠，一顆一顆，不急不慢。
沈琅咳了一聲，斟酌著道：「江北六州本就是崔家的地盤，只是這些年被朝廷削了不少。他們想要回去，也不算過分。」沈珣臉色一沉：「不過分？那鹽利呢？漕運呢？合著咱們沈家出人出力，到頭來好處全讓他們分了？」
沈琮冷笑一聲：「伯玉兄，你這話說的，好像咱們沈家是為了好處才幹這事的。」沈珣愣了一下。沈琮看著他：「咱們是為了什麼，你心裡不清楚？」沈珣的臉漲紅了，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端捻念珠的手停了。那一聲輕響不大，屋裡卻靜了下來。
沈端看向沈愈。沈愈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沒有開口，此刻感覺到兄長的目光，才慢慢抬起眼。
他沒有看沈珣，也沒有看沈珩，目光落在沈暨身上。「時玉，你怎麼看？」
沈暨開口。「崔家的條件，可以答應。」
沈珣霍地站起來：「時玉！」沈暨沒有看他，繼續說下去。「江北六州本就是崔家的，朝廷這些年也沒真正管住過。給他們，不過是把朝廷管不住的東西做個順水人情。鹽利分三成給盧家，漕運交給鄭家——只要大事能成，這些都可以談。」
沈端捻著念珠，沒有說話。沈珣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又變，終於坐回去。
沈暨繼續道：「可有一條，不能讓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沈暨的聲音很平：「事成之後，新帝的人選，由沈家定。」
屋裡安靜了一瞬。沈端捻念珠的手停了。沈暨垂著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沈端點了點頭。「時玉說得對。」他把那封信收起來，攏進袖中，「崔家那邊，我去談。你們各自管好各自的事，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做的，別做。」
眾人站起來，陸續退出去。
院門虛掩著。沈暨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書案後面趴著的人。程晏趴在案上，臉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勻。
那張紙上，最後一行字寫到一半，墨跡洇開，把半個字都糊了。沈暨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張紙。
是《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後面還有一行，是他自己加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寫到「張」字，筆鋒歪了，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像是手指撐不住筆，滑下去了。
沈暨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拿了一件薄氅出來，蓋在程晏身上。
程晏在夢裡動了動，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下去。
沈暨在對面坐下，把那支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擱在筆山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程晏半邊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出細細的影子。
沈暨坐在那裡，看著那片影子，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數著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月光把院子照得發白，廊下的燈籠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一盞，只剩孤零零的一隻，在風裡晃著。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書房裡，程晏翻了個身，薄氅從肩上滑下去。
遠處傳來更鼓聲。沈暨轉身走回去，把那件滑落的薄氅重新蓋在程晏身上，動作很輕。
更鼓又響了一聲。沈暨伸出手，把那支筆從筆山上拿起來，蘸了墨，在紙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寫完了，把筆放下，轉身走出書房。
程晏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直起身，那件薄氅從肩上滑到腰間。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件氅衣，又看了看四周。他站起來，把那件氅衣疊好，放在椅背上。低頭看那張紙，忽然頓住了。
紙的空白處多了幾個字，鐵畫銀鉤，和他那歪歪扭扭的一行並列在一起。「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沈暨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低頭看。程晏的字倒是不難看，骨架端方，筆鋒乾淨——這是他練了半年的成果。
「有進步。」沈暨說。
程晏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又壓下去，故作不在意地「哦」了一聲。「那當然，我認真起來自己都怕。」筆鋒一轉，又歪了。
沈暨沒說話，繞過書案往外走。程晏在後面喊：「你幹嘛去？」沈暨道：「議事。」
正廳里人已經到齊了。沈端坐在主位，手裡捻著那串沉香念珠，一顆一顆，不急不慢。
沈愈坐在他下首，面前擱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動。再往下是沈珣、沈珩幾個嫡系子弟，旁系的沈琅和沈琮也在，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人說話。
沈暨走進去，在沈愈下首坐下。沈端看了他一眼，捻念珠的手停了。「崔家那邊回信了。」
沈暨抬起眼。沈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沈暨接過，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不長，措辭也客氣——崔胤的意思很明白，他們願意跟著沈家一起干，但不能白干。
事成之後，江北六州歸崔家，江南的鹽利要分三成給盧家，漕運的管轄權交給鄭家。
沈暨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沈珣忍不住開口：「崔家這是獅子大開口。」沈端沒有說話，沈珩跟著道：「江北六州？他們也敢要。」沈端捻著念珠，一顆一顆，不急不慢。
沈琅咳了一聲，斟酌著道：「江北六州本就是崔家的地盤，只是這些年被朝廷削了不少。他們想要回去，也不算過分。」沈珣臉色一沉：「不過分？那鹽利呢？漕運呢？合著咱們沈家出人出力，到頭來好處全讓他們分了？」
沈琮冷笑一聲：「伯玉兄，你這話說的，好像咱們沈家是為了好處才幹這事的。」沈珣愣了一下。沈琮看著他：「咱們是為了什麼，你心裡不清楚？」沈珣的臉漲紅了，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端捻念珠的手停了。那一聲輕響不大，屋裡卻靜了下來。
沈端看向沈愈。沈愈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沒有開口，此刻感覺到兄長的目光，才慢慢抬起眼。
他沒有看沈珣，也沒有看沈珩，目光落在沈暨身上。「時玉，你怎麼看？」
沈暨開口。「崔家的條件，可以答應。」
沈珣霍地站起來：「時玉！」沈暨沒有看他，繼續說下去。「江北六州本就是崔家的，朝廷這些年也沒真正管住過。給他們，不過是把朝廷管不住的東西做個順水人情。鹽利分三成給盧家，漕運交給鄭家——只要大事能成，這些都可以談。」
沈端捻著念珠，沒有說話。沈珣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又變，終於坐回去。
沈暨繼續道：「可有一條，不能讓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沈暨的聲音很平：「事成之後，新帝的人選，由沈家定。」
屋裡安靜了一瞬。沈端捻念珠的手停了。沈暨垂著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沈端點了點頭。「時玉說得對。」他把那封信收起來，攏進袖中，「崔家那邊，我去談。你們各自管好各自的事，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做的，別做。」
眾人站起來，陸續退出去。
院門虛掩著。沈暨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書案後面趴著的人。程晏趴在案上，臉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勻。
那張紙上，最後一行字寫到一半，墨跡洇開，把半個字都糊了。沈暨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張紙。
是《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後面還有一行，是他自己加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寫到「張」字，筆鋒歪了，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像是手指撐不住筆，滑下去了。
沈暨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拿了一件薄氅出來，蓋在程晏身上。
程晏在夢裡動了動，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下去。
沈暨在對面坐下，把那支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擱在筆山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程晏半邊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出細細的影子。
沈暨坐在那裡，看著那片影子，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數著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月光把院子照得發白，廊下的燈籠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一盞，只剩孤零零的一隻，在風裡晃著。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書房裡，程晏翻了個身，薄氅從肩上滑下去。
遠處傳來更鼓聲。沈暨轉身走回去，把那件滑落的薄氅重新蓋在程晏身上，動作很輕。
更鼓又響了一聲。沈暨伸出手，把那支筆從筆山上拿起來，蘸了墨，在紙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寫完了，把筆放下，轉身走出書房。
程晏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直起身，那件薄氅從肩上滑到腰間。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件氅衣，又看了看四周。他站起來，把那件氅衣疊好，放在椅背上。低頭看那張紙，忽然頓住了。
紙的空白處多了幾個字，鐵畫銀鉤，和他那歪歪扭扭的一行並列在一起。「寒來暑往，秋收冬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