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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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衡醒來的時候,躺在一間屋子裡。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一張榻,一案,一椅。案上擱著一盞油燈,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有人在旁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他。他聽不清內容,只隱約分辨出「二公子」「北境」「韓將軍」幾個詞。然後又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他眨了眨眼,那光慢慢聚攏,變成一個輪廓——有人坐在床邊,很近,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來的青黑胡茬。

  蕭決的眼睛紅得像熬了幾天幾夜,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掏空了一遍。

  他看見周衡睜眼,愣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頓了頓,才落下來,落在周衡臉上。

  抖著指尖,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嘴角。

  周衡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蕭決把手收回去,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對外面說了句什麼。然後他走回來,在床邊坐下,又握住周衡的手。

  「醒了?」蕭決輕輕開口,沙啞著嗓子。

  周衡點點頭,喉嚨幹得說不出話。蕭決端起案上的碗,把他扶起來,餵了半碗水。

  水是溫的,帶著一點藥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救命的甘露。周衡喝了水,靠著牆喘了一會兒,問:「這是哪兒?」

  「北境。」蕭決把碗放下,「韓將軍的地盤。」

  周衡愣了一下。

  他以為他們會死在山裡。沒想到活下來了,還到了北境。

  蕭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說:「你昏了七天。醫官說再晚幾天,就救不回來了。」

  周衡沒有說話。他看著蕭決,看著他眼下那兩片青黑,看著他嘴唇上乾裂的口子,看著他手背上那些還沒消退的傷疤。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只擠出兩個字:「你呢?」

  蕭決愣了一下。

  周衡道:「你怎麼樣?」

  蕭決看著他,他點了點頭。「我沒事。」

  那之後的日子,蕭決開始收攏父親的舊部。

  韓將軍是個粗人,打仗是把好手,可論起那些彎彎繞繞的事,就差了些。蕭決不一樣。他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

  那個會在浮雲山莊追雞攆狗的少年不見了,站在周衡面前的,是一個沉默的、寡言的、眼裡總帶著一層薄霜的年輕人。

  周衡就留在蕭決身邊。蕭決收服舊部,他幫著出主意。

  蕭決練兵,他幫著管糧草帳目。蕭決跟人談判,他幫著分析利弊。他們打過很多仗,從小股的衝突到大規模的會戰,從北境到中原,從一無所有到坐擁半壁江山。

  蕭決變得越來越沉默,話越來越少,笑起來的時候也越來越少。可他在周衡面前,偶爾還會露出少年時的那點影子。

  有一次,蕭決喝醉了。那是他父親的忌日。他一個人在屋裡喝悶酒,周衡推門進去,就看見他靠在榻上,手裡攥著酒壺,臉上全是淚。

  他看見周衡,愣了一瞬,然後別過頭去。周衡走過去,把他手裡的酒壺拿走。蕭決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像很多年前在那個山洞裡一樣。

  周衡坐在那裡,讓他靠著。

  蕭決靠著周衡,呼吸漸漸平穩。周衡低頭看他,他已經睡著了,眉頭還蹙著,睫毛上沾著沒幹的淚。

  周衡伸出手,把那縷散落的頭髮撥到他耳後。

  蕭決沒有醒。他蜷在周衡身邊,像一隻收起爪子的獸,把最柔軟的地方露出來。

  他們就這樣過了許多年。周衡一直在他身邊。

  他們的關係在外人看來,是君臣,是摯友,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沒有人知道周衡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味的。

  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只知道,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會在蕭決靠近的時候心跳加速,會在蕭決看他的時候移開目光,會在深夜裡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蕭決登基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周衡有了自己的府邸,不用再住在宮裡。

  他以為搬出去之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會慢慢淡下去。可蕭決不讓他走。

  三天兩頭召他進宮議事,議到深夜,就說天太晚了,住下吧。住下了,第二天又議事,議到深夜,又說天太晚了。

  周衡覺得心慌。他開始躲。

  蕭決召他進宮,他就說身體不適。蕭決派人來問,他就說在忙。躲了幾次,蕭決不派人來了。周衡鬆了口氣,又有些失落。

  那天夜裡,周衡在書房裡看書,門被推開。蕭決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常服,頭髮鬆鬆地束著,像是剛從寢殿出來。周衡愣了一下,站起來。「陛下——」

  蕭決走進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周衡心尖上。他走到周衡面前站定。

  兩人離得很近,近得周衡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周衡往後退了一步,蕭決往前邁了一步。周衡又退,蕭決又進。

  退到書案邊,退無可退。周衡的後腰抵著案沿,手撐在案上,指節泛白。蕭決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很沉,像一口古井,井底映著燭火,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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