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晚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蕭決一路策馬狂奔,周衡幾乎是被他拽在馬背上,耳邊只有風聲呼嘯和急促的馬蹄聲。

  陳叔在前面帶路,三人兩騎,日夜兼程。困了就在路邊打個盹,餓了啃幾口乾糧,醒了繼續趕路。蕭決幾乎不說話。

  周衡看著他的背影,那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

  第七天黃昏,他們到了京城地界。

  陳叔放緩了馬速,示意他們跟上。三人繞開官道,從一條偏僻的小路進了城郊。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京城的輪廓隱在暮色里,灰濛濛一片。

  蕭決勒住馬,看著那座城。

  周衡從他身後下來,腿有些軟。他扶著馬鞍站穩。

  陳叔策馬過來,臉色很難看。

  「公子,我去打聽一下,你們在這兒等著。」

  蕭決沒有說話。

  陳叔看了看周衡,周衡沖他點點頭。陳叔一夾馬腹,消失在暮色里。

  等了很久。

  久到周衡的腳都麻了,遠處才傳來馬蹄聲。

  陳叔回來了。

  他翻身下馬,走過來,腳步比去時沉得多。

  蕭決終於動了。他從馬上下來,站在陳叔面前。

  「說吧。」

  陳叔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他低下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

  「二公子……晚了。」

  蕭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陳叔的聲音繼續往下說,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鎮北侯攜家眷進京,剛到三日,就……就被下了詔獄。罪名是擁兵自重,意圖謀反。昨日……昨日午時,滿門……」

  他說不下去了。

  蕭決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

  「霍異將軍為其求情,觸怒龍顏,被……被罷了官,令其告老還鄉。霍將軍不肯走,跪在午門外跪了整整一天,最後被人架走的……」

  陳叔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蕭決的手抖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往京城的方向衝去。

  周衡一把拽住他。

  蕭決掙了一下,力氣大得嚇人,周衡幾乎被他帶倒。

  「蕭決!」

  蕭決拼命往前掙,眼睛死死盯著夜色里那座城。

  周衡抱不住他,被拖著走了好幾步。他回頭沖陳叔喊:「快!」

  陳叔愣了一瞬,幾步衝上來,抬手,一掌劈在蕭決後頸。

  蕭決的身體軟了下去。

  周衡抱住他,兩個人一起跌在地上。

  周衡抱著蕭決,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蕭決的臉埋在他懷裡,閉著眼,一動不動。嘴唇乾裂著,一點血色都沒有。

  陳叔站在旁邊,低著頭,沒有說話。

  周衡喘勻了氣,忽然抬起頭,看向陳叔。

  「怎麼會這麼快?」

  他的聲音發澀,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

  陳叔沒有抬頭。

  周衡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這才幾天?從侯爺進京到現在,滿打滿算……詔獄不用查的嗎?證據呢?三司會審呢?那些程序都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快,越說越急,最後幾乎是在質問。

  陳叔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蒼老了很多,眼窩深陷,嘴角的紋路像刀刻的一樣。

  「公子,」陳叔的聲音很啞。

  「什麼都沒有。」陳叔說,「人剛押進詔獄,第三天就定了罪。沒有會審,沒有對質,沒有證人……連供狀都是擬好的,只需要按個手印。」

  周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謀逆大罪,須三司會審,須證據確鑿,須犯人親供畫押,方可定讞。條條框框,寫得明明白白。

  過了很久,周衡開口。

  「走。」

  陳叔抬起頭。

  周衡把蕭決扶起來,架在自己肩上。

  「找個地方,先安頓下來。」

  陳叔點點頭,過來幫他把蕭決扶上馬。

  三人兩騎,消失在夜色里。

  陳叔在城外找了一處廢棄的農舍。

  屋子不大,土牆茅頂,破敗得很,好歹能遮風。他把馬拴在屋後的樹上,進去收拾了一下,掃出一塊乾淨地方,鋪上乾草。

  周衡把蕭決扶進去,讓他躺在乾草上。

  陳叔站在門口。

  「我去弄點吃的。」他說。

  周衡點點頭。

  陳叔轉身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周衡坐在蕭決旁邊。

  那張臉還是白得嚇人。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嘴唇乾裂,有幾道細細的血口子。手攥成拳,攥得指節發白。

  周衡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手指在半空頓了頓,又收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蕭決的睫毛動了一下。

  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頭頂的茅草屋頂。

  周衡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蕭決……」他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蕭決沒有說話。

  他的眼角落下一滴淚。

  那滴淚順著臉頰滑下去,滑進頭髮里。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那麼躺著,睜著眼,讓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

  周衡的眼眶也紅了。

  他俯下身,把蕭決抱進懷裡。

  蕭決的臉埋在他胸口,肩膀開始發抖。起初只是微微的抖,後來抖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厲害。

  蕭決的身體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忽然哭出聲來。

  像是一隻被活活撕開的野獸,從胸腔最深處發出的嚎叫。聲音不大,被壓在周衡胸口,悶悶的,可那悶響里全是血。

  周衡抱著他,他的手落在蕭決後背上,一下一下撫著。那脊背抖得厲害,每一塊肌肉都在抽動。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什麼都沒用。

  他只是抱著他,聽著那一聲一聲悶在胸口的嚎哭,感受著那些眼淚浸透自己的衣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