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山中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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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的日子,周衡陸陸續續又教了蕭決不少東西。

  周衡想了許久,把腦子裡那點初中物理翻了又翻,磕磕絆絆地給他講了重力、慣性、空氣阻力。

  講完了自己都覺得亂七八糟,蕭決卻聽得眼睛發亮,追著他問了一整天。

  還有兵法。

  周衡把自己能想起來的《孫子兵法》的句子,一句一句講給蕭決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疾如風,其徐如林」。蕭決聽得入神。

  不知不覺,一年多過去了。

  山上的日子過得慢,慢得像溪水淌過石頭,一天天、一月月,就這麼悄悄流走了。

  周衡的頭髮長長了,不再像剛來時那麼扎眼。蕭決又躥高了一截,肩膀也寬了些,站在周衡面前,已經比他高出小半個頭了。

  那天周衡正在屋裡看書,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蕭決一頭扎進來。

  「小先生!」

  周衡放下書,抬起頭。

  蕭決站在門口,跑得氣喘吁吁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周衡看著他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大沒小。」

  蕭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嘟囔什麼。

  周衡沒聽清。

  「什麼?」

  蕭決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

  「沒什麼。」

  他說著,走進來,在周衡旁邊坐下。坐下的時候,還不自覺地往他那邊蹭了蹭。

  周衡沒在意。

  「今天練完武了?」

  蕭決點點頭。

  「師父說我有進步。」

  周衡笑了一下。

  「那挺好。」

  蕭決看著他,看著他笑的樣子,忽然又開口。

  「小先生。」

  周衡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這稱呼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起初蕭決老老實實叫先生,後來不知怎的,非要加個「小」字。

  周衡糾正了幾回,他當面應著,轉頭又叫。糾正著糾正著,周衡也懶得管了。

  「又怎麼了?」

  蕭決眨眨眼。

  「你今天還沒給我講故事呢。」

  周衡愣了一下。

  「什麼故事?」

  「就是那個,那個『草船借箭』的故事,你上次講到一半。」

  周衡想起來了。

  《三國演義》他小時候看過幾遍,印象深的就那麼幾個片段。

  草船借箭、空城計、火燒赤壁,翻來覆去就這些。蕭決聽了一遍還要聽第二遍,聽完了還要問「那然後呢」「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周衡清了清嗓子。

  「行吧,那就接著講。」

  蕭決立刻坐直了,雙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窗外,陽光正好。

  山風吹過,帶進來一陣草木的清香。

  周衡講著講著,忽然發現蕭決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有些出神。

  他停下來。

  「怎麼了?」

  蕭決回過神,愣了一下。

  「沒、沒什麼。」

  他低下頭,耳朵又紅了。

  蕭決回到自己屋裡時,夜色已經很深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推開門,走進去,沒有點燈。借著那點月光,他走到床邊,坐下。

  坐了一會兒,他忽然彎下腰,把手伸向枕頭底下。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把那東西拿出來。

  是個小木盒。巴掌大小,檀木的,表面磨得光滑發亮。蓋子上面刻著幾朵雲紋,簡簡單單的,是他在山下鎮子裡淘來的。


  蕭決把木盒放在膝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盒蓋上。

  蕭決輕輕打開它。

  盒子裡是一沓紙。裁得整整齊齊的,邊緣微微有些泛黃。每一張紙上都畫著一個人。

  月光正好照在那張紙上。

  畫上的人眉眼清俊,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頭髮已經長長了,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蕭決的手指落在畫上,輕輕碰了碰那人的臉頰。

  紙張的觸感很薄,很涼。

  可他的手指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倏地縮了回來。

  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放在身側。心跳得有些快,快得他幾乎能聽見那咚咚的聲音。

  屋裡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一聲一聲,細細的。

  蕭決低著頭,看著那些畫。

  最下面的那些,是他剛認識周衡不久時畫的。那時候畫得丑,五官都歪歪扭扭的,可他捨不得扔,一直留著。

  後來畫得多了,慢慢像了些。眉眼,神態,偶爾笑起來的樣子。他把它們一張一張收起來,藏在這個盒子裡,藏在枕頭底下。

  沒有人知道。

  不能讓人知道。

  蕭決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在白日靠近時臉紅心跳的瞬間。在夜晚無數個漣漪的夢中,一點一點的。

  像山間的溪水,起初只是細細的一線,流著流著,就匯成了河。

  他發現自己總想往周衡身邊湊。有事沒事,都要去找他。就是待著,聽他說話,看他寫字,看他偶爾抬起頭沖自己笑一下。

  他會記住周衡說過的每一句話。隨便說的,無心說的,他都記得。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就把那些話翻出來,一遍一遍地想。

  他知道這是不對的。

  旁人不知,可他自己知道。

  他是仙人。

  從天上來的。他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個山野,不屬於自己。

  蕭決低下頭,看著那張畫。

  月光里,畫上的人還在笑。

  那樣的人,他怎麼能拿這樣的心思去玷污?

  他不知道周衡如果知道了會怎麼想。

  也許會驚訝,也許會沉默,也許會——覺得噁心。

  蕭決的手指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他想起周衡每次看自己時的目光。很溫和,很坦然,像是看一個弟弟,看一個學生,看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沒有別的。

  從來都沒有別的。

  蕭決把那張畫放回去,一張一張放好,蓋上蓋子。

  他把木盒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走到柜子前。

  打開櫃門,他把木盒放進去,放在最裡面,用衣服蓋住。

  關上櫃門。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床邊。

  坐下。

  坐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走回柜子前。

  打開櫃門。

  他伸出手,把那木盒又拿了出來。

  抱在懷裡。

  蕭決走回床邊,躺下去,把那個木盒緊緊抱在胸前。木盒的稜角硌著他的肋骨,有點疼。他蜷縮在床上,臉埋在盒蓋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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