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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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那雙眼睛,亮亮的。

  「我來這裡,是個意外。」

  蕭決的手落在他臉側,拇指輕輕摩挲著。

  「不是意外。」他說。

  周衡愣了一下。

  蕭決看著他。

  「是上天賜給我的。」

  周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蕭決把他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阿衡,」他說,「你是我的恩賜。」

  周衡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過了很久,他悶悶地開口。

  「蕭決。」

  「嗯?」

  周衡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抱住他,把自己埋進他懷裡。

  蕭決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

  窗外,雪還在下。

  謝家被抄的第七天,江陵城外的山裡,有一場秘密的會晤。

  人不多,七八個。

  他們坐在一處僻靜的院子裡,門窗緊閉,炭火燒得很旺。

  一個中年男人先開口。此人姓崔名胤,字明遠,祖上三代皆為刺史,在江北世家中頗有聲望。

  「謝家完了。那位的手,夠狠的。」

  旁邊一個姓盧的冷哼一聲。此人名盧靖,字文淵,是滎陽盧氏的旁支,在朝中任太常少卿,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誰都知道他背後站著誰。

  「狠?那是瘋。」

  崔胤看著他。

  「瘋不瘋的,反正人是死了。咱們這些人,跟謝家比,誰比誰強?」

  盧靖不說話了。

  另一個姓鄭的開口。此人名鄭綸,字仲宣,是鄭明義的族叔,謝家倒了,他臉色比誰都難看。

  「那位的動作太快了。謝家從出事到抄家,不過十天的工夫。咱們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全完了。」

  崔胤點點頭。

  屋裡安靜了一瞬。

  鄭綸道:「那位的性子,你們還不知道?打壓世家不是一天兩天了。周衡那個學堂,說是給寒門子弟辦的,可那是在挖咱們的根。謝家擋了道,謝家沒了。咱們呢?」

  盧靖道:「你說怎麼辦?」

  鄭綸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崔胤。

  崔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咱們也不是沒有底牌。」

  其他人看向他。

  崔胤道:「那位有兵,咱們也有人。這些年,各家在地方上養的那些人,不是吃乾飯的。只是謝家那回,動作太快了。現在他想再來這麼一回,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再說我們還有……。」

  說到這兒,他停住。

  鄭綸道:「你的意思是……」

  崔胤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向角落裡一個一直沒開口的人。

  那人坐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沈家的人。

  沈愈的侄子,沈暨,字時玉。

  崔胤道:「沈兄?」

  沈暨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的臉,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又低下頭去。

  鄭綸還想說什麼,被崔胤抬手止住了。

  崔胤道:「今天就到這兒吧,咱們改日再聚。」

  眾人起身,陸續離去。

  沈暨坐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然後他轉身,走入夜色中。

  ———

  那夜之後,周衡像是換了一個人。又似是想通了什麼。


  乾清宮。

  蕭決站在輿圖前,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周衡走進來,臉上卻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神情。是一種很亮的東西,從眼底透出來。

  蕭決看著他。

  周衡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有幾個想法。」他說。

  蕭決的嘴角彎了一下。

  「說。」

  周衡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展開。

  「世家要分。」

  蕭決的目光動了一下。

  周衡道:「世家的根基是什麼?是土地,是人口,是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謝家為什麼能盤踞江陵這麼久?因為整個江陵,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頓了頓。

  「可如果謝家不是一家呢?」

  蕭決看著他。

  周衡繼續說下去。

  「世家再大,也不是鐵板一塊。嫡系和旁支,向來面和心不和。嫡系占著最好的東西,旁支只能喝點湯。要是讓旁支知道,他們有機會分一杯羹,他們會怎麼做?」

  蕭決沒有說話。

  周衡道:「給他們虛職,給他們小封地,讓他們和嫡系爭。嫡系要保自己的東西,旁支要搶嫡系的東西。兩邊鬥起來,就顧不上朝廷了。」

  他頓了頓。

  「等他們斗得差不多了,朝廷再出手。該收的收,該並的並。就這麼把他們一點點挖掉。」

  蕭決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過了很久,他開口。

  「還有嗎?」

  周衡點點頭。

  「官學之事也要儘快。」

  周衡道:「世家的根本,不是土地,不是錢,是文化。他們壟斷了書,壟斷了師,壟斷了普通人讀書的途徑。寒門子弟想出頭,只能依附他們。依附了,就是他們的人。一代一代傳下去,世家永遠不倒。」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官學,縣裡辦,府里辦,京城也辦。學生讀出來,直接考試做官,不經過世家那條路。」

  他頓了頓。

  「十年之後,朝堂上站著的,有一半是官學出來的人。那時候,世家還算什麼?」

  他說完,把摺子合上,放在蕭決面前。

  乾清宮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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