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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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愣住了,有人臉色變了,有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周衡,像是看一個瘋子。

  「科舉?」有人喃喃道,「不問門第?只問才學?那世家子弟怎麼辦?」

  周衡看著他。

  「世家子弟,也可以考。」他說,「考得上,就做官。考不上,就回去讀書。和所有人一樣。」

  那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愈終於動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衡。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周大人,」他說,「科舉取士,古未有之。你可知這要改動多少東西?」

  周衡迎著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說。

  沈愈沒有說話。

  周衡看著他。

  「沈相,」他說,「您問我,世家倒了,百姓靠誰。我現在回答您。」

  他頓了頓。

  「靠朝廷。靠一個不問門第、只問才學的朝廷。靠一個能讓寒門子弟堂堂正正走進來的朝廷。」

  殿內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蕭決坐在御座上,看著周衡,目光很深。

  然後他看向殿內所有人。

  「眾卿以為如何?」

  沒有人說話。

  蕭決等了一會兒。

  「既然都不說話,」他說,「那就先議著。科舉的事,不是一天能定下來的。周衡,你把你的想法寫成摺子,遞上來。」

  周衡叩首。

  「臣遵旨。」

  退朝後,周衡被堵在了殿外。

  十幾個人圍著他,有質問的,有勸說的,有冷嘲熱諷的,有陰陽怪氣的。周衡站在那裡,一一聽著,沒有反駁。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發現沈愈站在廊下,看著他。

  周衡走過去。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愈開口。

  「周大人,」他說,「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

  周衡點點頭。

  「我知道。」

  沈愈看著他,目光複雜。

  「科舉,」他說,「斷了世家的根。」

  周衡沒有說話。

  沈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

  「周大人,」他說,「保重。」

  他走了。

  周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八月初三,周衡的摺子遞上去了。

  摺子不長,三千餘字,把科舉取士的章程寫得清清楚楚——分科、命題、考場、閱卷、錄取,一條一條,皆有所本。

  末尾附了一句話:此法若行,三年之後,寒門子弟可登朝堂,世家子弟亦無阻礙。唯才是舉,天下為公。

  蕭決看了,批了三個字:「著議政。」

  議政,就是交給朝臣們議。

  這一議,就議出了滔天巨浪。

  八月初五,第一道駁斥的摺子遞上來。

  寫摺子的人是禮部侍郎趙珙。他的措辭很客氣,客氣得像是真的在為朝廷考慮。

  他說科舉取士「古未有之,恐難施行」,又說寒門子弟「生於草野,長於閭巷,不知禮法,不識典章,驟然授官,恐誤國事」。

  最後他問了一句:「世族子弟,累世簪纓,家學淵源,尚且須經考核方得授官;寒門子弟,無根無基,一朝登第,便可與世族同列——這公平嗎?」

  周衡看到這句話時,正在內閣值房裡。他把那道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下,沒有說話。

  旁邊的陳敬湊過來,低聲道:「周大人,趙珣這話……」

  周衡搖了搖頭。

  「不用管。」他說。

  陳敬還想說什麼,見他不願多談,只好退下。


  可這只是開始。

  八月初七,第二道摺子遞上來。這次是御史台的人,姓杜,是個老御史,以敢言著稱。

  他的措辭比趙珣激烈得多,直接說科舉取士是「賤視世族,輕慢門第」,又說周衡「以寒門之身,行禍國之政,其心可誅」。

  八月初九,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宮裡。

  有彈劾周衡的,有駁斥科舉的,有引經據典說「古制不可廢」的,有涕淚橫流說「祖宗之法不可改」的。

  八月十一,朝會上,終於有人當面發難了。

  是國子監祭酒許敬。

  那個出了名的老好人,從來不摻和黨爭的許敬。

  他站在殿上,手持笏板,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臣聞周衡建言科舉取士,心中不解。科舉之法,不問門第,只問才學——敢問周大人,何為才學?」

  周衡出列,看著他。

  「才學者,通經史,明事理,能文章,有見識。」

  許敬點了點頭。

  「好。通經史,明事理,能文章,有見識。那臣再問周大人,這些本事,從哪裡來?」

  周衡沒有說話。

  許敬替他回答:「從書里來。從先生那裡來。從日積月累的教養里來。」

  他頓了頓。

  「可書從哪裡來?先生從哪裡來?教養從哪裡來?」

  他轉過身,看著殿內所有人。

  「書,是世族藏的。先生,是世族請的。教養,是世族傳的。寒門子弟,連飯都吃不飽,哪來的書讀?哪來的先生教?哪來的教養傳?」

  殿內靜了一瞬。

  許敬繼續道:「周大人說,唯才是舉,天下為公。可那些寒門子弟,根本就沒有『才』的機會。他們從小在地里刨食,長大了在田裡幹活,一輩子沒進過學堂,沒摸過書本——周大人讓他們拿什麼來考?」

  周衡開口。

  「許祭酒,」他說,「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許敬愣了一下。

  周衡繼續道:「寒門子弟,是沒有書讀,沒有先生教,沒有教養傳。可這是為什麼?」

  他頓了頓。

  「是因為書被世族藏起來了。先生被世族請走了。教養被世族獨占了。寒門子弟不是天生就該在地里刨食,是他們沒有機會。」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科舉要做的,就是給他們這個機會。」

  許敬的臉色微微變了。

  周衡看著他。

  「許祭酒,您方才說,寒門子弟沒有才的機會。可您有沒有想過,這個機會,是誰拿走的?」

  殿內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許敬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蕭決坐在御座上,終於開口。

  「夠了。」

  兩個字,朝堂上安靜下來。

  蕭決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科舉的事,不是一天能定下來的。議,就好好議。不許再遞彈劾的摺子。」

  他頓了頓。

  「誰再遞,朕就讓他去遞摺子的地方待著。」

  沒有人敢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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