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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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衡在他面前停下來。

  趙老四四十多歲,黑瘦,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渾濁得像村裡的水井。他看著周衡,沒躲,也沒說話。

  周衡把那疊契書抽出一張,遞給他。

  「你的。」

  趙老四沒接。

  周衡等了一會兒,把契書放在他家門前的石墩上,用一塊石頭壓住。

  「還有糧種和農具,待會兒有人送來。」他說,「水渠的事,我會繼續修。你們想幫忙的,工錢照給。不想幫忙的,不勉強。」

  他轉身要走。

  趙老四忽然開口:「大人。」

  周衡停下。

  趙老四的聲音很乾,像很久沒喝水:「那五百文……我沒拿。」

  周衡回頭看他。

  趙老四低著頭,盯著地上的土:「有人讓我填水渠,給五百文。我沒幹。可我也沒有告發。我……我就當不知道。」

  周衡沒說話。

  趙老四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我閨女,前年借了孫里正家的糧,利滾利,還不上。孫里正要拿她去抵債。我媳婦急瘋了,跳了井。」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閨女還是被帶走了。賣到城裡,不知道賣到哪家。」

  周衡的呼吸頓了一下。

  趙老四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大人來了,把欠債勾銷了。」他說,「我閨女回不來了。可至少,她不是因為我欠債被賣的了。」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

  門沒關。

  周衡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那個下午,他在青泥溝待了三個時辰。走了二十三戶,送完了所有契書。

  有些農戶收了,有些沒收。收了的,他讓人記下名字;沒收的,他也不問。

  日頭偏西時,他走到鄭家門口。

  鄭劉氏坐在門檻上,懷裡沒有孩子。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針,在一件破衣裳上縫著。針腳歪歪扭扭,但她縫得很認真。

  周衡站在她面前,她沒抬頭。

  他蹲下身,把一張契書放在她腳邊。

  「你家的欠債,都勾銷了。」他說。

  鄭劉氏沒動。

  周衡等了等,又說:「兩個孩子,我讓人照看著。你什麼時候想去看,讓人帶你去。」

  鄭劉氏的針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縫。

  周衡站起來,轉身要走。

  「大人。」

  身後傳來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散。

  周衡回頭。

  鄭劉氏沒有抬頭。她還在縫那件破衣裳,針腳比剛才更歪了。

  「那個閨女,」她說,「她叫招弟。四歲。」

  周衡站在那裡,看著她。

  鄭劉氏縫完最後一針,把衣裳抖了抖,疊好,抱在懷裡。她抬起頭,看著遠處山影。

  「她想吃糖。我想著,等過年,攢幾個錢,給她買一塊………沒等到。」

  周衡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日頭又沉了些。山坳里起了風,吹得草木沙沙響。鄭劉氏坐在門檻上,抱著那件破衣裳,一動不動。

  周衡轉身走了。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黑點還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陳慎在旁邊,低聲說:「公子,天快黑了。」

  周衡點點頭。

  他繼續往前走。

  走出青泥溝,走上山路,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來。

  「陳慎。」

  「在。」

  「那個貨郎,查到了嗎?」

  陳慎搖頭:「還沒。像是人間蒸發了。」

  周衡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沉默了一會兒。


  「不用查了。」

  陳慎一愣:「公子?」

  周衡轉過頭,看著他。暮色里,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駭人。

  「他不是跑了。」周衡說,「是死了。」

  陳慎瞳孔微縮。

  周衡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聲音從前面飄回來:

  「回去告訴李崇,讓他把江陵城裡所有跟世家有來往的人,列個名單給我。」

  陳慎跟上他,低聲問:「公子懷疑是世家?」

  周衡沒回答。

  回到江陵城已是深夜。

  周衡沒有睡。他坐在燈下,面前鋪著一張紙。

  他拿起筆,在最後添上:

  世族。

  江陵最大的世族是誰?

  他垂了垂眸

  城南有戶姓謝的人家。謝家,江陵本地最大的世族,前朝出過三個侍郎,兩個刺史,一個尚書。

  蕭決登基後,謝家第一個遞了降表,態度恭謹得挑不出錯。李崇來江陵,謝家又是送錢又是送糧,比親兒子還孝順。

  可周衡記得一件事:謝家在本地的田產,是第二名的三倍。他家開的當鋪,遍布江陵各縣。他家放的高利貸,利滾利,能讓人傾家蕩產。

  新政要均田。要減賦。要開官辦質庫低息借貸。

  哪一條不是在割謝家的肉?

  周衡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了。

  他閉上眼。

  謝家。

  第二天,周衡讓人送了一張帖子去謝府。

  帖子上寫得很客氣:翰林學士承旨周衡,久仰謝公大名,欲登門拜訪,不知謝公得閒否。

  回帖來得很快:謝家老爺謝珣,明日巳時,掃榻以待。

  陳慎看著那帖子,皺眉:「公子,謝家要是真有問題,您這麼登門——」

  「怕什麼。」周衡把那帖子折好,放進袖中,「我是朝廷命官,正二品的宰相。他謝家再大,敢動我?」

  陳慎沒說話。但他眼裡的擔憂,周衡看得見。

  周衡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有分寸。」

  他也想看看,謝珣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巳時,周衡準時到了謝府。

  謝府很大。三進院落,雕樑畫棟,門前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門房見了他,一路小跑進去通傳,片刻後,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迎出來。

  這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須,一派儒雅氣度。他見了周衡,拱手深深一揖:

  「周大人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老夫謝珣,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衡還禮:「謝公客氣。晚輩冒昧登門,還望謝公勿怪。」

  謝珣笑著側身讓路:「周大人請。」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府。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是一條青磚鋪就的甬道。甬道兩旁種著修竹,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周衡一邊走,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四周。

  謝府看著雅致,卻處處透著底蘊。那些窗欞的雕花,那些檐下的彩繪,那些擺放得恰到好處的山石草木,沒有一樣是暴發戶能有的。

  他想起蕭決說過的一句話:江南世族,百年的根基。不是幾場仗能打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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