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閻王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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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下身,和兩個孩子平視。

  「這是你們爹?」

  女孩點點頭,沒說話。

  「病了多久了?」

  女孩抿了抿嘴,聲音細細的:「入冬就病了。咳血。村裡的郎中說……說治不好。」

  周衡看著那個男人蠟黃的臉,看著他瘦得只剩骨架的身體,心裡像被什麼攥住。

  他站起身,對跟進來的陳慎使了個眼色。陳慎會意,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遞給那個老婦人。

  老婦人看著那銀子,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周衡,混濁的眼睛裡慢慢湧出淚來。她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周衡連忙把她扶起來,心裡堵得慌。

  他知道這點銀子救不了這一家,知道那個男人很可能熬不過這個春天。

  可他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青泥溝一共二十三戶人家。

  周衡用了三天,走遍了每一戶。每一戶都窮,都苦,都有說不完的慘事。可有一戶,他去了三次。

  第三次回來那夜,周衡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宿沒睡。

  第二天一早,他對陳慎說:「把青泥溝的里正找來。」

  里正姓孫,五十多歲,瘦小乾癟,眼珠子轉得很快。他見了周衡,點頭哈腰,滿口「大人有什麼吩咐」。

  周衡讓他坐,他不坐。周衡讓人上茶,他不喝。周衡問他青泥溝的情況,他滔滔不絕,說的全是「皇恩浩蕩」「百姓安居樂業」之類的話。

  周衡聽完,沒說話。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孫里正,」他說,「青泥溝二十三戶人家,去年死了七個人。兩個老人病死的,一個壯年摔死的,三個孩子——兩個是病死的,一個是餓死的。對麼?」

  孫里正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衡看著他,目光很平靜:「那三個孩子裡,有一戶姓鄭,家裡男人前年借了你二十斤糧種,利滾利,到去年秋天,欠你八十斤。

  鄭家還不上,你把他家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捉走了。那三個孩子裡,有兩個就是鄭家的,餓死的那個,是他家最小的閨女,四歲。」

  孫里正的臉色變了。

  周衡繼續說:「還有一戶姓劉,男人去年冬天摔斷了腿,不能幹活。你催債催了三次,把他家唯一一床棉被拿走了。

  那男人傷口感染,半個月前死的。他媳婦帶著兩個孩子,現在靠挖野菜過日子。野菜還沒長出來,小的那個已經走了。」

  孫里正撲通跪下了。

  周衡沒讓他起來。

  他低頭看著這個磕頭如搗蒜的人,心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空的感覺。

  他來之前就知道會有這種事。高利貸,盤剝,欺壓——歷朝歷代都有,他改變不了。可親眼看見,親耳聽見,還是不一樣。

  「孫里正。」他開口。

  孫里正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的帳本呢?」

  孫里正抖著聲音說:「在、在家裡……」

  「陳慎。」周衡說,「帶人跟他去取。」

  陳慎應了,拎起孫里正就往外走。孫里正殺豬似的嚎起來,被陳慎一巴掌扇回去,老實了。

  屋裡安靜下來。

  周衡坐在那裡,看著門外刺目的日光。一隻瘦雞從門前走過,啄著地上的草屑。

  當夜,周衡又去了一趟鄭家。

  茅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鄭劉氏坐在炕邊,懷裡抱著那個已經死去的孩子。她低著頭,一動不動,嘴裡喃喃著什麼。

  兩個孩子蜷在牆角,女孩緊緊抱著弟弟,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門口的方向。

  周衡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陳慎跟上來,低聲道:「公子,那孩子已經……入土為好。要不要屬下——」

  「不用。」周衡打斷他,「讓她再抱一晚。明天,找幾個人來,幫她把孩子葬了。」


  陳慎垂首:「是。」

  周衡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陳慎。」

  「在。」

  「江陵城裡,最好的郎中,能請來嗎?」

  陳慎愣了愣:「能。但鄭家那個男人已經——」

  「不是給他。」周衡說,「給那兩個孩子。還有青泥溝其他活著的人。」

  陳慎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周衡又叫住他。

  「還有糧種。還有農具。還有——」他頓了頓,「還有,告訴李崇,讓他撥一筆錢,把那條廢了二十年的水渠修起來。就說是我說的,他要是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陳慎嘴角彎了一下,垂首:「是。」

  周衡站在夜色里,望著腳下這片貧瘠的土地。遠處鄭家的茅屋裡,那盞豆大的油燈還亮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遠處,山影沉沉。春天的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香。

  那夜之後,周衡在青泥溝待了半個月。

  他讓人丈量了每一塊地,登記了每一戶的人口,問清了每一筆欠債的來龍去脈。

  孫里正的帳本被他翻了三遍,一筆一筆核對,一筆一筆勾銷。那些利滾利滾出來的「閻王債」,他做主,只還本金。

  孫里正被陳慎押著,在村里遊了三天街。後來放回去時,整個人瘦了一圈,看見周衡就哆嗦。

  鄭家的兩個孩子,周衡託付給了一戶沒有孩子的老夫妻。

  那老夫妻窮,但心善,答應把孩子當親生的養。周衡留了一筆錢,夠兩個孩子吃用三年。

  鄭劉氏葬了女兒後,瘋了幾天,後來又慢慢清醒了。

  清醒後第一件事,是來給周衡磕頭。周衡沒讓她磕下去,扶起來,看著她那雙空洞洞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說不出「節哀」這種話。

  他只能說:「以後會好的。」

  鄭劉氏沒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半個月後,周衡回到江陵城裡。李崇的幕僚送來一份厚厚的文書,是水渠修繕的預算和工期。周衡看了,提筆改了幾個數字,批了。

  幕僚走後,陳慎進來,遞給他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一個字:衡。

  蕭決的字跡。

  周衡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寫著:

  「三個月太長了。」

  周衡看著那幾個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把信紙小心折好,貼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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