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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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補充道,「找些識文斷字、口齒伶俐的人,去市井間,像說書一樣,講講……老侯爺當年是如何散盡家財為士卒禦寒,又是如何被朝廷誣陷、滿門忠烈含冤而死的。要講得詳細,講得讓人落淚。」

  小吏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亮:「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釜底抽薪,莫過於此。你要講「忠義」,我便講「忠義」如何被辜負;

  你要論「正統」,我便揭示「正統」之下的腐朽與不公。輿論的戰場,從來不只是嗓門高低。

  又過了兩日,一個細雨濛濛的黃昏。

  陳鎮來到周衡處理文書的小帳,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如釋重負的銳光。

  「黑風峪已破。」他言簡意賅,「侯爺用了四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精銳自廢棄礦坑潛行而入,裡應外合,匪首授首,俘獲數百,其中確有通曉戰陣之人,已押回細審。

  侯爺輕傷,無礙,大軍正在清理戰場,不日即回。」

  周衡一直懸著的心,驟然落地。輕傷?他捕捉到這兩個字,心又提了起來。「傷在何處?嚴重嗎?」

  陳鎮看了他一眼:「肩胛處,流矢所傷,已處理,不妨礙騎馬握刀。」

  周衡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南邊情況如何?」他轉而問起更迫在眉睫的威脅。

  陳鎮神色復歸冷肅:「霍異前鋒已出南都,約三萬,多是臨時拼湊,但中軍是其舊部精銳,約兩萬,行軍雖緩,但陣勢嚴整。

  另,各地尚有零星兵馬向其靠攏。預計二十日後,其主力將抵滄河一線。」 滄河,是橫亘在北涼與中原腹地之間的一道重要水系,也是預料中的決戰戰場之一。

  「二十日……」周衡低聲重複。時間,突然變得緊迫起來。蕭決需要時間回師、休整、部署。穎陽需要在這段時間內,最大限度地穩固,並向前線輸送物資。

  「侯爺有令,」陳鎮繼續道,「穎陽一切,按既定方略加速推行。尤其糧秣、藥材、箭矢,需按最高優先級籌備、轉運。侯爺約五日後返回。」

  「明白了。」周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

  雨絲漸漸稠密,敲打在帳頂上,淅淅瀝瀝,如泣如訴。

  山雨,真的要來了。

  第五日,蕭決回來了。

  馬蹄聲如沉雷碾過大地,由遠及近,帶著黑風峪的硝煙與血腥氣,以及一種凱旋後更深沉的肅殺。

  周衡正在官署與杜先生核算最後一批運往前線的藥材清單,聽到隱隱的聲浪,筆尖一頓,一滴墨跡在宣紙上洇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街道已被提前清出,百姓被勒令歸家,只有持戈佩甲的兵士沿街肅立。

  先是一隊風塵僕僕的輕騎呼嘯而過,緊接著,是玄色的大纛在午後的陽光下展開,獵獵作響。

  蕭決一身未卸的玄甲,騎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色戰馬上,緩緩行來。

  他臉色有些蒼白,唇線抿得極緊,但腰背挺直如槍,目光掃過之處,空氣都仿佛凝滯。

  陽光照在冰冷的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也照亮了他肩甲處一道不甚明顯的修補痕跡——那裡顏色略深,像是被仔細擦拭過,仍能看出曾經受創的輪廓。

  蕭決的目光似乎隔著人群與窗扉,極快地掠過了官署窗口,稍縱即逝,未作停留。他帶著親衛與俘獲的匪首,徑直往大營方向去了。

  直到傍晚,周衡才處理完手頭急務,回到大營。

  營中氣氛明顯不同,勝利帶來的亢奮與即將面對真正大戰的緊繃交織在一起。主帳周圍戒備比往日森嚴數倍,燈火通明。

  周衡在自己的小帳略作整理,遲疑片刻,還是走向主帳。陳鎮守在帳外,見他來了,微微頷首,並未阻攔,只低聲道:「軍醫剛走。」

  帳內瀰漫著淡淡的金瘡藥與血腥混合的氣味。蕭決已卸去甲冑,只著一身深色單衣,背對著帳門,站在水盆前,正用布巾擦拭手臂。

  周衡停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燭光下他寬闊卻似乎比往日消瘦了些的肩膀,還有那單衣下隱約透出的、包紮過的輪廓。空氣有些凝滯。

  「回來了。」周衡先開口,聲音乾巴巴的。

  「嗯。」蕭決應了一聲,扔下布巾,轉過身。


  他的臉色在燭火下顯得比白日更蒼白些,但眼神銳利如常,甚至因為連日征戰未得好好休息,眼底帶著一絲猩紅的倦意,更具壓迫感。「穎陽諸事如何?」

  「按計劃推進,春耕已始,新政條目已頒行過半,糧草藥材第一批三日後可起運。」周衡簡潔匯報,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肩,「你的傷……」

  「無礙。」蕭決打斷他,語氣平淡,走過來在案後坐下,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的南線軍報,「霍異前鋒已過泗水,比預計快了兩日。滄河防線需提前布置。」

  周衡默默走到一旁,就著燈光,開始翻閱堆疊的糧秣文書,帳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蕭決偶爾以指尖叩擊地圖的輕響。

  夜色漸深,文書終於理出個頭緒。

  周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抬頭發現蕭決不知何時已闔目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呼吸略顯沉重。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那份白日裡無懈可擊的冷硬,在疲憊的侵蝕下,露出些許脆弱的痕跡。

  周衡遲疑了一下,起身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他手邊。

  蕭決倏然睜眼,眸光如電掃來,待看清是周衡,眼中的銳利才緩緩沉澱。「什麼時辰了?」

  「亥時三刻。」周衡低聲道,「該歇息了。」

  蕭決沒說話,端起水杯一飲而盡,然後撐著扶手站起來。動作間,左肩似乎牽動了一下,他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眉頭蹙得更緊。

  周衡下意識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蕭決卻已徑直走向內帳,褪下單衣。

  燭光下,他精悍的上身裸露出來,舊傷新痕交錯,最刺目的便是左肩後側那處包紮,白色細布下隱隱透出暗紅。他伸手去解那繃帶,動作有些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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