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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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在蕭決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動,將那瞬間掠過的複雜情緒映照得晦暗不明。

  密信的灰燼飄落在案几上,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周衡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異樣。「霍異……你父親的故交?」 他遲疑地問道。

  蕭決沉默了片刻。帳內只剩下炭火畢剝的輕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梆子聲。

  他走到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背對著周衡,目光卻並未落在任何一處具體的山河城池上,仿佛穿透了時空,望見了某些久遠的、染血的畫面。

  「是故交,亦是……僅存的、還能稱得上『正直』的敵人。」 蕭決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帳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剖析的平靜。

  周衡心頭一凜,沒有打斷。

  「我父蕭遠,」蕭決緩緩開口,提及這個名字時,他的語調並無太大起伏,卻似有千鈞重量,「鎮守北境二十載,大小百餘戰,身上傷痕疊著傷痕,最重的一處,從左肩直貫後心,是替當時還是副將的霍異擋的致命一刀。」

  他頓了頓,「羌族鐵騎叩關,朝廷糧餉遲遲不至,冬衣送來,拆開卻是塞滿的稻草。

  是我父散盡家財,典當了我母親的首飾,向邊地豪商賒借,方才讓士卒不至凍餓而死,守住了國門。」

  周衡聽得屏息。

  「那一戰,他贏了,斬首數千,逐敵百里。捷報傳回南都……」蕭決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龍顏並無多少悅色,倒是御史台的彈劾奏章,雪片般飛入宮中。擁兵自重,結交邊商,收買軍心,意圖不軌。」

  「荒謬!」周衡忍不住低呼,胸中湧起一股不平之氣。

  「是啊,荒謬。」蕭決轉過身,看著周衡眼中那份純粹的義憤,眸光微動,「可君王信了,或者說,他願意信。

  功高震主,從來都是懸在武將頭上最鋒利的刀。

  我父……他一生耿直,只知忠君報國,即便朝廷負他,他也未曾有半分怨懟,更遑論反心。

  他以為,只要交出兵權,回京請罪,剖白心跡,總能換得君上明察,家人平安。」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周衡卻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洶湧的、幾乎要凝固成冰的悲愴與恨意。

  「他回去了。帶著我母親,兄長,嫂嫂,還有我那剛滿三歲的侄兒。」蕭決的視線落在虛空中某個點,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出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查實』謀逆,證據? 莫須有。

  聖旨下: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周衡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發冷。

  「霍異呢?」周衡聲音乾澀地問。

  蕭決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有他,霍異,當時已因剛直屢犯天顏、被明升暗降閒置的驃騎大將軍,在朝堂之上,據理力爭,以項上人頭和數十載軍功作保,力證我父清白。」

  他頓了頓,「後果便是,觸怒天威。老皇帝正愁功高震主之臣不止一個,霍異此舉,無異於自投羅網。

  一道旨意,榮養歸鄉,實同廢黜。我父……終究沒能等到他的力證起到作用,或者說,那力證,反而加速了禍患。」

  原來如此。周衡明白了霍異歸鄉的真相,也明白了蕭決那句「正直的敵人」的含義。

  那是真正的忠直之士,在黑暗時代里孤獨而徒勞的閃光,其情可憫,其志可敬,但其效……卻讓人扼腕。

  「那你是怎麼……」周衡問不下去了。

  「我?」蕭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我那時十四歲,因自幼體弱,被父親送往山中跟隨一位異人習武強身,逃過一劫。

  噩耗傳來,師傅連夜送我下山。

  是父親軍中一些誓死追隨的舊部,拼著性命不要,沿途接應掩護,又將我藏匿於邊地羌胡混雜之處,隱姓埋名,顛沛流離數年。」

  他看向周衡,眼神深邃:「我父與霍異,他們忠的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姓氏,是那個早已腐爛透頂的朝廷。

  為此,可以不顧士卒凍餒,可以忍受君疑臣奸,甚至可以坦然赴死,累及滿門。

  他們的忠誠,純粹,剛烈,令人敬佩。」 他話鋒一轉,字字清晰,「但,我絕不認同。」

  周衡來自一個相對平等、強調個體價值的時代,某種程度上,他更能理解蕭決這種近乎「實用主義」的霸業理念,而非其父那種悲壯的、近乎殉道式的忠誠。

  但同時,他也為蕭遠將軍和霍老將軍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悲哀。時代的悲劇,往往由最正直的人承擔最慘痛的代價。

  「所以,」周衡消化著這些沉重的信息,望向蕭決,「霍老將軍此次出山,是要為那個朝廷,來討伐你這個……『逆臣』?」

  「是。」蕭決點頭,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他忠的是他的君,他的國。即便那個君庸碌,那個國腐朽。而我,走的是我的路。道不同,唯有一戰。」

  他看向周衡,目光似乎要看進他心底,「現在,你明白了?」

  周衡緩緩點頭,心情無比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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