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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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皋城的硝煙尚未散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焦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死亡氣息,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城門被攻破後的小規模巷戰已經結束,北涼軍正在肅清殘敵、收押俘虜、清理戰場。

  周衡跟在一眾負責清點繳獲、統計傷亡的文吏之後,踏入了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城池。

  他已有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景象,依舊超出了他想像力的極限。

  從城牆缺口到主街,目光所及,儘是觸目驚心的狼藉。

  破碎的雲梯、扭曲的刀槍、散落的箭矢與冰冷的甲冑碎片混雜在一起,浸泡在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髮黑的血泊中。

  斷壁殘垣下,焦黑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伏著,有些甚至疊摞在一起,分不清是守軍還是攻城的北涼軍。

  一截燒了一半的旗幟耷拉在冒著青煙的梁木上,無力地飄動。

  空氣中那股味道令人作嘔。

  濃烈的血腥直衝鼻腔,混合著內臟破裂的腥膻、皮肉燒焦的惡臭,還有糞便失禁的穢氣,形成一種粘稠的、幾乎能附著在皮膚上的死亡氣息。

  周衡的胃裡猛地翻攪起來,他死死咬住牙關,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無處可逃,到處都是毀滅與死亡的痕跡。

  幾個北涼軍士兵正麻木地將一具具還算完整的同袍屍體抬到一邊,簡單用草蓆覆蓋。更多的屍體,尤其是敵軍的,則被隨意堆疊起來,像處理廢棄的木材。

  遠處,一群俘虜被繩索串聯,面如死灰地跪在瓦礫間,周圍是手持利刃、神情冷漠的看守。

  這就是戰爭。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數字,不是沙盤上推演的棋子,而是活生生的血肉被碾碎、生命被輕易剝奪的殘酷現實。

  周衡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抵禦那股洶湧而上的噁心與暈眩。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蕭決。

  那位剛剛指揮了這場血腥攻城的鎮北侯,正站在一段相對完整的城牆上,玄甲上濺滿暗沉的血點,墨色大氅在帶著焦糊味的風中微揚。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冷靜地掃視著下方這片由他親手製造的修羅場。

  陽光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近乎非人的平靜。

  他在看什麼?是在評估戰果?計算得失?

  周衡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精準,高效,果決,且……毫無不必要的憐憫。

  蕭決的軍事才能毋庸置疑,他就像一部精密而強大的戰爭機器,總能找到最有效率的破敵方式。

  但此刻,周衡對他有了更清醒、也更殘酷的認知。

  這種認知讓周衡胃裡的翻攪變成了更深沉的冰冷與恐懼。

  他輔佐的,是這樣一位人物。他要幫助這樣一位人物去奪取天下,成為「明君」。

  這樣一個人,真的會是他任務所要求的「明君」嗎?

  周衡不知道。他只覺得前路更加迷霧重重,腳下仿佛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由無數屍骨壘砌的、滑膩而不穩的階梯。

  回家之路,似乎浸透了濃得化不開的血色。

  蕭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從下方的慘狀移開,緩緩轉了過來,準確地落在了臉色蒼白、站在文吏隊伍末尾有些搖搖欲墜的周衡身上。

  兩人的目光隔著瀰漫的硝煙與死亡氣息,短暫相接。

  蕭決的眼神依舊深邃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仿佛剛剛經歷的慘烈廝殺與眼前的人間地獄,都未能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漣漪。

  那目光在周衡慘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態。

  周衡下意識地想躲開那目光,卻發現自己幾乎動彈不得。

  蕭決什麼也沒說,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隨即移開了視線。

  夜沉如水,炭火早已熄滅,寒氣從牆壁縫隙滲入,卻遠不及周衡心底蔓延的那股冰冷。

  他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頭頂那片被窗外微弱雪光照出模糊輪廓的黑暗。

  白天的景象如同走馬燈,一幀幀、無比清晰且緩慢地在他腦海中重放。


  不是沙盤上的推演,不是捷報上簡略的「殲敵若干」,而是粘稠發黑的血泊,是扭曲斷裂的肢體,是堆積如山的屍骸,是空氣中那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焦臭混合的氣味。

  他甚至能回憶起某個年輕士卒臨死前大睜的、空洞的眼睛,和另一個被壓在倒塌木樑下、尚在微微抽搐的身影。

  胃部又是一陣生理性的痙攣,他猛地側身乾嘔了幾下,卻只吐出些酸水。

  白天在戰場上強行壓下的噁心與恐懼,在寂靜的深夜裡變本加厲地反噬回來,啃噬著他的神經。

  這就是真實的亂世。人命如草芥,鮮血是尋常。

  功業建立在白骨之上,權柄由無數破碎的生命澆鑄而成。

  他曾經在史書和影視劇中看到的「一將功成萬骨枯」,此刻有了最直觀、最血腥的註解。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厭惡和恐懼湧上心頭。

  他厭惡這個視人命為籌碼的時代,恐懼這無處不在的暴力與死亡。

  他想念現代社會的一切——哪怕是瑣碎的煩惱,那背後是一個有基本秩序、生命權被尊重、遠離這種赤裸裸屠殺的文明世界。

  他想回家。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強烈,幾乎成了支撐他在這煉獄般環境裡活下去的唯一執念。

  他要離開這裡,離這些血腥、殘酷、朝不保夕的日子遠遠的!

  而回家的鑰匙,死死攥在一個人手裡——蕭決。

  只有蕭決完成了「天下歸一」並成為系統認可的「明君」,他才能回去。

  這個認知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意識,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痛楚。

  他不能再被動等待,不能再滿足於僅僅提供一些零散的建議,沉浸在「被諮詢」的虛假安全感里。

  蕭決需要更快地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他才能更快地完成任務,離開這個鬼地方。

  「幫他儘快坐上那個位子……」周衡在齒間無聲地重複著這句話,攥緊了身下的薄褥,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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