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孟宴臣,你媽喊你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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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風帶著初夏特有的燥熱,吹過寫字樓玻璃幕牆,也吹進孟宴臣辦公室敞開的百葉窗。他剛結束一場長達兩小時的視頻會議,手機便在桌面上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孟宴臣的指尖頓了頓,才按下接聽鍵,語氣是一貫的平穩克制:「媽。」

  電話那頭傳來付聞櫻標誌性的、略帶威嚴的聲音,卻比往常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宴臣,周末回家吃飯。」

  孟宴臣眉峰微蹙。自他搬離老宅獨立居住後,付聞櫻極少主動叫他回家吃飯,除非是逢年過節或是有重要的事。他下意識地追問:「出什麼事了?」

  「能出什麼事?」付聞櫻的聲音帶著點嗔怪,卻沒了往日的強勢,「就是讓你回來吃頓飯,怎麼,工作忙得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了?」

  「不是,」孟宴臣放緩了語氣,「我周末沒安排,會回去。」

  掛了電話,孟宴臣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他太了解付聞櫻了,她一向優雅自持,凡事講求體面和分寸,從不做無意義的事。這次突然叫他回家吃飯,且語氣反常,讓他心裡難免犯嘀咕,難道是公司出了什麼狀況,還是父母身體有恙?

  這種疑慮一直持續到周末下午。孟宴臣提前結束了手頭的工作,驅車前往老宅。車子駛進熟悉的林蔭道,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老宅的大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客廳里靜悄悄的,沒有往常阿姨忙碌的身影,也沒有飯菜的香氣。

  「媽?」孟宴臣喚了一聲。

  付聞櫻從廚房的方向走出來,身穿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帶著圍裙,頭髮也簡單地挽在腦後。她的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認真,往日裡總是一絲不苟的妝容淡了許多。

  「回來了。」付聞櫻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審視和挑剔,反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忐忑,「坐吧,還有一會兒才開飯。」

  孟宴臣依言在沙發上坐下,目光不自覺地掃過空蕩蕩的廚房,心裡的疑慮更甚:「阿姨呢?」

  「我給她放了兩天假。」付聞櫻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依舊保持著優雅,語氣卻透著幾分鄭重,「宴臣,媽最近還在練習廚藝。」

  孟宴臣愣了愣,顯然沒料到是這個答案。

  「練了有段時間了,自己覺得還過得去,但總覺得差了點意思。」付聞櫻的臉頰微微泛紅,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匯報,「你爸爸那個人,不管我做什麼,都說好吃,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所以今天想讓你回來,幫我做個客觀評價。」

  孟宴臣看著母親一臉認真的樣子,心裡的疑慮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笑意,可能是能吃到母親親手做的飯,他內心也是非常開心的。

  「好,」他點頭,「那您慢慢忙,我先上樓看看。」

  老宅的二樓還是他當年住的房間,陳設幾乎沒什麼變化,書桌上還擺著他大學時的相框。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思緒不自覺地飄回了小時候。

  那時他還不是如今這副沉默寡言的模樣,會纏著母親講故事,會和父親在院子裡打羽毛球,家裡的笑聲從未斷過。

  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隨著他漸漸長大,父母的期望越來越高,要求也越來越嚴格,那些輕鬆愉快的時光,似乎也漸漸被無休止的補習班、嚴苛的家規和對未來的規劃所取代。再加上許沁來了,他再也找不到曾經的快樂。

  他正出神,突然聽到樓下傳來刺耳的煙霧報警器鳴叫聲,緊接著是隱約的咳嗽聲。孟宴臣心裡一緊,來不及多想,快步衝下樓。

  客廳里已經瀰漫著淡淡的煙霧,源頭正是廚房。他快步跑過去,只見廚房的抽油煙機正嗡嗡作響,卻絲毫擋不住滾滾濃煙從灶台方向湧出,整個廚房像是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付聞櫻站在灶台前,一手捂著口鼻,劇烈地咳嗽著,臉上沾著好幾塊黑乎乎的污漬,原本整潔的家居服也蹭上了點點油星,她從來沒有這樣過,但是透著幾分狼狽的可愛。

  「媽!」孟宴臣急忙跑過去,一把關掉燃氣開關,伸手將付聞櫻往廚房外拉,「快出去!」

  付聞櫻被他拉到客廳,還在不停地咳嗽,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指著廚房的方向,語氣帶著點懊惱和不甘:「是火太大了,教程上說要小火慢燉,我好像調錯檔位了。」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裡面的烹飪教程,認真地復盤起來,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分析一場重要的商業案例。

  孟宴臣看著她臉上的黑漬,又看了看她認真的模樣,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他轉身走進廚房,戴上牆上掛著的隔熱手套,小心翼翼地掀開灶台上那口鍋的蓋子。一股焦糊味瞬間撲面而來,鍋里的湯早已熬干,只剩下一團黑黢黢、硬邦邦的東西,緊緊粘在鍋底,看起來活像是傳說中煉好的丹藥。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鍋鏟試圖將那團「丹藥」鏟下來,卻發現它早已和鍋底融為一體,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孟懷瑾推門走了進來。他剛一進門,就被客廳里淡淡的煙霧和焦糊味嗆得皺了皺眉,抬頭看到站在客廳里的孟宴臣,又看了看臉上帶黑漬、還在研究教程的付聞櫻,再聯想到剛才隱約聽到的煙霧報警器聲,瞬間明白了大概。

  三口人就這樣站在客廳里,面面相覷。付聞櫻臉上還帶著黑漬,眼神裡帶著點窘迫;孟懷瑾嘴角噙著笑意,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孟宴臣手裡還戴著隔熱手套,看著母親狼狽的模樣,一向緊繃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先是孟懷瑾忍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孟宴臣也笑了起來,付聞櫻愣了愣,看著父子倆的笑容,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客廳里的笑聲越來越大,驅散了殘留的煙霧,也驅散了往日的沉悶和疏離。這種輕鬆愉快的氛圍,在這個家裡,已經太久沒有出現過了。

  孟懷瑾笑著走到沙發邊坐下,看著孟宴臣,眼神里滿是欣慰:「好久沒看到你這樣笑了,像小時候一樣。」

  付聞櫻也在一旁坐下,伸手擦了擦臉上的黑漬,卻越擦越花,語氣帶著點感慨:「是呀,小時候多活潑開朗的孩子,見誰都愛打招呼,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麻雀。越長大越沉默寡言,回家也總是繃著一張臉,跟我們沒什麼話說。」

  孟懷瑾點點頭,回憶起往事,眼神變得溫柔起來:「還記得你小時候發燒,我在外地出差,燒到三十九度多,迷迷糊糊的喊媽媽。你媽當時急得不行,不顧外面下著大雨,背著你就往醫院跑,一路上都在哭,生怕你出什麼事。到了醫院,她守著你整整三四天,寸步不離,餵水餵藥,直到你燒退了,她自己卻累得病倒了,高燒不退。」

  這些往事,孟宴臣其實還有些模糊的印象,但他從未從父母口中聽到過如此細緻的描述。他看著付聞櫻,只見她別過臉,假裝整理沙發上的靠墊,耳根卻悄悄泛紅,顯然是被丈夫的話勾起了回憶,有些不好意思。

  那一刻,孟宴臣心裡積壓多年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他一直以為,父母對他的嚴格是一種控制,是為了滿足他們的虛榮心,是希望他按照他們規劃的路線,成為一個符合他們期望的「完美兒子」。

  他抱怨過,抗拒過,甚至刻意疏遠過,卻從未真正靜下心來,體會過這份嚴格背後隱藏的深意。他不止一次懷疑,父母真的愛自己嗎?還是像許沁說的,想控制。

  他喉嚨發緊,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問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爸,媽,你們為什麼對我那麼嚴格?從小到大,我的人生都被你們安排得明明白白,學什麼專業,做什麼工作,甚至交什麼朋友,都要經過你們的同意。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真的……喘不過氣。」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父母表達自己的感受,說完之後,他心裡既緊張又忐忑,目光緊緊地盯著他們,等待著他們的回應。

  付聞櫻的身體僵了一下,臉上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有驚訝,有愧疚,還有一絲無措。她沉默了片刻,語氣帶著點哽咽,不復往日的強勢:「宴臣,媽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孟懷瑾握住妻子的手,輕輕拍了拍,看向孟宴臣,眼神里滿是歉意:「我們不是想控制你,只是,我們走過太多彎路,吃過太多苦,不想讓你再重蹈覆轍。你是我們唯一的兒子,我們只想讓你少受點罪,少走點冤枉路,能順順利利地過完這一生。」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付聞櫻接過話頭,語氣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釋然,「我們總覺得,以我們的經驗,能給你最好的安排,能幫你規避所有的風險。卻忘了,你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追求,我們的好意,反而變成了束縛你的枷鎖。」

  「是我們太固執了,」孟懷瑾嘆了口氣,「總以為把最好的都給你,就是對你好,卻忽略了你的感受。其實你已經很優秀了,比我們當年強多了。」

  聽著父母的話,孟宴臣的眼眶漸漸濕潤了。他一直以為,父母根本不理解他的痛苦,卻沒想到,這份看似沉重的嚴格背後,隱藏著如此深沉的愛。

  他們只是用錯了方式,把自己的經驗當成了衡量一切的標準,卻忘了,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軌跡,有些彎路,或許只有自己走過,才能真正成長。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著情緒,語氣也變得柔和起來:「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

  這些年,父母的嚴格確實讓他養成了自律、堅韌的性格,讓他在學業和工作上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也讓他有了足夠的能力去面對生活中的風風雨雨。他一直抱怨這份嚴格帶來的壓力,卻忽略了這份嚴格背後所給予他的底氣。

  「以前,我總覺得你們的安排是一種負擔,總想逃離。」孟宴臣緩緩說道,「現在才明白,你們只是用你們的方式在愛我。雖然這種方式讓我覺得壓抑,但不可否認,正是因為你們的嚴格,我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才有了選擇自己人生的能力。」

  付聞櫻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抬手擦了擦,看著孟宴臣,眼神里滿是欣慰:「你能明白就好。爸爸媽媽方法用的不對,跟你道歉,以後,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不管你做什麼決定,爸媽都支持你。」

  「對,」孟懷瑾點點頭,「工作累了就歇歇,想家了就回來,有什麼問題隨時和爸爸媽媽說,家裡永遠是你的後盾。」

  孟宴臣看著父母鬢角的白髮,看著他們臉上的皺紋,心裡百感交集。他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輕輕抱了抱母親,又抱了抱父親。這個擁抱,遲到了很多年,卻化解了積壓在彼此心底多年的隔閡與誤解。

  客廳里的氣氛變得格外溫馨,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暖洋洋的,照在三個人身上。付聞櫻看著兒子,突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哎呀,鍋里的菜還沒收拾呢!」

  孟宴臣忍不住笑了:「我去收拾吧,您和爸歇著。」

  他走進廚房,看著那口鍋里黑黢黢的「丹藥」,又想起母親剛才狼狽又認真的模樣,嘴角忍不住上揚。他拿起鍋鏟,一點點地清理著鍋底的污漬,抽油煙機還在嗡嗡作響,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家的味道。

  收拾完廚房,他走出來,母親已經洗漱好換了衣服,看到父母正坐在沙發上低聲說著什麼,臉上都帶著笑意。孟懷瑾看到他,招手讓他過來:「宴臣,晚上想吃什麼?我我們出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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