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門在外頭等,蘇長青先睡到自然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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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青界外,那道門影,整整站了一夜。

  它站得很安靜。

  沒有叩門。

  沒有催促。

  沒有再落什麼舊冊筆意,也沒有像白日裡那樣,隔著不可知之地翻頁、記名、補標、抹線。

  它只是立在那裡。

  像一道極淡極高、由冷墨勾出來的輪廓,懸在長青界邊界之外。

  門後的人,大概也知道。

  到了這一步,很多東西已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靠著一頁冊子、一縷筆意、一道影、一個門奴,便輕飄飄壓下去。

  於是它們罕見地按住了那份門後的冷硬慣性。

  收了筆。

  搭了門。

  想談。

  可惜,蘇長青根本沒打算半夜起身去和誰聊這些。

  他說太晚了。

  那便真是太晚了。

  這不是故作姿態。

  更不是刻意羞辱。

  這人是真的覺得——

  再大的事,也不能耽誤睡覺。

  尤其不能耽誤一家三口在長青界裡好好睡一覺。

  所以這一夜,長青界內,是真的安穩。

  蘇長青睡得很安穩。

  李寒衣也睡得很安穩。

  蘇小糯更是像一團軟乎乎的小棉花,半夜翻了兩次身,一次拱進李寒衣懷裡,一次又伸著小腳丫搭在蘇長青腿上,睡到後半夜還小聲嘟囔一句「壞人賠糖」。

  屋外桃林輕輕搖晃。

  大白呼嚕震天。

  小花夢裡還在念叨「買票、加價、貴賓席」。

  一切都人間得很。

  而門後那扇影子,就這麼在外頭站了一夜。

  這一夜對門後來說,大概極少見。

  因為他們習慣了等別人仰頭。

  習慣了讓別人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心懷敬畏地去看門、看冊、看那一縷從高處垂下來的筆意。

  何曾有過他們主動搭門,結果門內的人根本不理,轉頭就睡的情況?

  沒有。

  至少,白衡活到今日,都沒聽說過。

  所以若此刻有人能看見門後那一頁頁舊冊翻動時的節奏,大概會發現——

  這一夜,翻頁翻得比往常更慢。

  不是因為平靜。

  而是因為那種極罕見的停頓感,又出現了。

  門後不適應。

  或者說,它們在學著適應一種全新的節奏。

  一種——

  不再由它們說什麼時候落筆,就什麼時候落筆;它們說什麼時候談,就什麼時候談的節奏。

  這種感覺,很不好。

  可偏偏又無可奈何。

  因為蘇長青,確實不急。

  急的是門後。

  ……

  第二日,天亮得很柔。

  長青界裡的晨光總比外界要更清一點。

  像被靈泉水洗過,再拿桃花香浸過。

  第一縷光從窗紙透進來時,蘇長青先醒了。

  他沒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身邊。

  李寒衣還沒完全醒,只是呼吸已淺了一些,顯然處在半夢半醒之間。

  蘇小糯則睡得四仰八叉,整個人橫著,半邊小被子都被她蹬到一旁,小手抓著李寒衣一縷散落在枕邊的髮絲,像抱著什麼戰利品一樣。

  蘇長青看著這一幕,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

  他先伸手,把蘇小糯快要掉到床邊的小腿輕輕撥回來,又順手替李寒衣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動作很輕。

  輕到連風都沒驚動。

  可李寒衣還是醒了。

  她睜開眼,正好看見蘇長青替自己掖被角,眸中先是掠過一點尚未完全清明的柔軟,隨後才低聲問:


  「幾時了?」

  「剛亮沒多久。」

  「門外那道影子呢?」

  「還在。」

  李寒衣微微一頓,側頭看向窗外。

  隔著窗紙,她自然看不見長青界外那道極淡極淡的門影。

  可她知道,它還在。

  它竟真的在外頭等了一夜。

  想到這裡,連李寒衣都不免覺得有些古怪。

  那可是門後。

  持冊者那邊伸出來的「門外可談」。

  放在以前,這種事若落到任何一界、任何宗門、任何人頭上,都足以讓對方惶恐到徹夜難眠。

  可到了蘇長青這裡——

  他不僅睡了。

  還睡得很好。

  甚至現在醒了,也沒見一點著急。

  這份從容,已經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強了。

  她看著蘇長青,低聲問:

  「你還打算讓它繼續等?」

  「先讓它等會兒。」

  「為什麼?」

  蘇長青笑了笑。

  「因為老三那邊現在更急。」

  李寒衣:「……」

  這答案,實在太蘇長青了。

  門後舊冊開門影來談判,你說先晾著,因為司空長風比它更急。

  換了別人說這話,多少像不知死活。

  可蘇長青說出來,竟讓人覺得很合理。

  因為她幾乎已經能想像,天啟那邊此刻會熱鬧成什麼樣了。

  果然,下一刻,蘇小糯也醒了。

  小丫頭是餓醒的。

  她先是鼻尖動了動,發現今早還沒聞到粥香,便迷迷糊糊睜開眼,含糊喊了一句:

  「爹爹……」

  「嗯?」

  「早飯……」

  蘇長青失笑。

  「醒來第一句就是這個?」

  蘇小糯眨眨眼,慢慢坐起來,小臉還有點睡紅。

  「那不然呢?」

  她歪著頭想了想,隨即又想起什麼,立刻問:

  「壞人賠糖了嗎?」

  好。

  第二句是這個。

  蘇長青點頭。

  「還沒。」

  蘇小糯頓時皺起小眉頭。

  「他怎麼還不賠呀?」

  李寒衣坐起身,替她整理亂成一團的小頭髮。

  「因為壞人都慢。」

  蘇小糯似懂非懂地點頭,又轉頭看蘇長青。

  「爹爹,那今天還去看白白壞蛋嗎?」

  「去。」

  「還有那個記帳的壞人嗎?」

  「也在。」

  「那我要先吃飯!」

  「好。」

  蘇長青笑著下床。

  「今天想吃什麼?」

  蘇小糯立刻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我想吃小包子!」

  「還要甜甜的粥!」

  「還有煎蛋!」

  「煎蛋要圓圓的!」

  「嗯。」

  蘇長青一邊應,一邊已經去穿外衫。

  李寒衣看著這父女倆一問一答,眼底忍不住浮起一層柔色。

  門後那道門影等了一夜。

  白衡在籠里多半也煎熬了一夜。

  天啟城更是大概已經瘋了一夜。

  可蘇長青今晨醒來的第一件事,依舊是問女兒想吃什麼早飯。

  這種感覺,實在微妙。


  也是她如今越來越離不開的一種安穩。

  ……

  不多時,小樓外的小灶便升起了火。

  靈米下鍋,米香慢慢蒸出來。

  麵團揉開,切餡包小包子。

  雞蛋打散,落進小圓鍋里,滋啦一聲,蛋香立刻竄起來。

  小花最先醒。

  它站在屋檐邊,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外面,隨即聞見香氣,立刻精神了。

  「開飯啦!」

  「開飯啦!」

  「老闆做飯啦!」

  「大白起床!小糯起床!門外那個還在等!」

  最後一句一出來,李寒衣端著碗的動作都微微一頓。

  她側頭看了小花一眼。

  「你能看見?」

  小花挺了挺胸,一臉得意。

  「我聰明!」

  「我厲害!」

  「我看見了!」

  「外面有個大門,像個傻子一樣站著!」

  蘇長青在旁邊聽了,笑了一聲。

  「形容得挺貼切。」

  小花更得意了。

  「我說得對吧?說得對吧?」

  李寒衣:「……」

  連鸚鵡都開始學會評價門後之門了。

  這長青界,真是越來越不像什麼「高處之地」,反倒像把天上地下都拽進了一個極其離譜的家庭日常里。

  而大白被小花這一嗓子吵醒,果然迷迷糊糊從桃林邊爬了起來。

  它先是抖了抖毛,再打了個巨大的呵欠,隨後甩著圓滾滾的身子,一路滾到小院邊,眼巴巴看著鍋里的包子。

  蘇小糯一看大白來了,立刻從凳子上跳下來,噠噠噠跑過去抱它的脖子。

  「大白!」

  「你也醒啦!」

  大白嗚了一聲,用毛茸茸的大腦袋輕輕蹭她。

  蘇小糯頓時咯咯笑起來。

  這院中景象,若讓昨夜坐在太極殿前聽白衡說門後舊冊、持冊者、改冊者、封冊人、門奴入夢那些恐怖秘聞的人看見,怕是要恍惚很久。

  因為實在反差太大了。

  一邊,是足以壓得一界透不過氣來的高處之惡。

  一邊,卻是孩子抱著白熊,鸚鵡在房樑上喊開飯,男人在灶邊煎蛋,女人坐在桌旁給孩子擦手的平凡清晨。

  可蘇長青偏偏就活在這兩者之間。

  甚至,能把前者一點點拆碎後,揉進後者的秩序里。

  這才是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

  早飯很快上桌。

  小包子皮薄餡大,咬開時裡面還帶著一點熱湯。

  靈米甜粥溫溫的,入口糯而不膩。

  圓煎蛋擺在蘇小糯面前,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小勺子先舀了一口粥,再去咬一口包子,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

  「爹爹,門外那個還沒走嗎?」

  「沒走。」

  「它不餓嗎?」

  「可能不餓。」

  「那它不困嗎?」

  「可能也不困。」

  「哦……」

  蘇小糯認真想了想,得出結論。

  「那它好笨哦。」

  「為什麼?」

  「因為都不會自己回家睡覺。」

  「……」

  滿桌安靜了一瞬。

  李寒衣沒忍住,低頭輕輕笑了一下。

  蘇長青則一本正經點頭。

  「有道理。」

  「所以爹爹等會兒去教它。」

  「教它睡覺嗎?」


  「教它排隊。」

  「排隊?」

  「嗯,誰來找我,都得先按規矩來。」

  蘇小糯眼睛一亮。

  「像長青樓門口那樣排嗎?」

  「差不多。」

  「那它要拿牌子嗎?」

  「得看它配不配。」

  這父女兩個越聊越順,李寒衣在旁邊安靜吃著粥,聽著聽著,竟也習慣了。

  甚至有一瞬,她腦子裡真的浮現出一個畫面——

  門後那道高高在上的影門,被司空長風拿著號牌,安排在長青樓門口候場。

  想到這裡,她自己都覺得離譜。

  可離譜歸離譜。

  她竟不覺得完全沒可能。

  ……

  而此時,天啟城那邊,確實已經瘋得更厲害了。

  一夜過去,門奴紙符煉成防夢符的消息徹底坐實。

  再加上「門外可談」那半句牌子,被司空長風真按照蘇長青的意思,只寫了半句,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門後終於開口:可談?】

  後面故意留白。

  留得所有人心裡直癢。

  這就導致,一大早便有更多人往太極殿湧來。

  有的是衝著防夢符。

  有的是衝著白衡後續夜審。

  更多的,則是衝著「門外可談」這四個字。

  談什麼?

  誰和誰談?

  是門後的人低頭了?

  還是蘇先生準備殺上去了?

  這幾個字,能讓人腦補出無數層意思。

  而司空長風最擅長的,就是這種留白。

  他甚至都不用多說。

  人自己會往裡填。

  此刻,司空長風正站在售票台前,容光煥發,眼底帶著連熬夜都壓不住的神采。

  昨夜的抄錄本已經賣瘋了。

  今晨「門奴紙符防夢子符」的預登記更是排到了第三本。

  而「門外可談」這半句牌子一出,天啟權貴們像被鉤住了一樣,一個個恨不能把司空長風圍起來,撬開他嘴,問蘇先生到底什麼時候去「談」。

  司空長風當然不會說。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怎麼說。

  「諸位莫急。」

  「蘇先生自有安排。」

  「若真有新進展,長青樓自然會第一時間更新場次公告。」

  「大家先排號,別急。」

  「主符競拍資格,先按昨夜白衡專場席位等級排序。」

  「子符預留,從天字號預備貴賓往下排。」

  「什麼?你昨夜沒來?那就先從站席後補開始。」

  「規矩如此,恕不通融。」

  這一套說辭下來,居然還真把滿場人都穩住了。

  蕭瑟在不遠處看著,心裡都有些感慨。

  司空長風這人,真被長青樓徹底開發出來了。

  換做以前,他哪會這麼熟練地拿捏人心,控制預期,分層發售,還把「未知進展」包裝成後續項目核心賣點?

  如今倒好。

  不僅會,而且玩得相當漂亮。

  而白衡坐在籠中,看著太極殿前這一片晨間喧鬧,終於有了某種極其直觀的認知:

  自己,真的成了「活招牌」。

  不是比喻。

  是現實。

  他坐在這裡,哪怕什麼都不說,外頭排隊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防夢符能賣,是因為門奴。

  門外可談能引人發瘋,是因為門後。

  而白衡恰恰是這兩件事最直觀的證明。

  他坐著。


  就等於在替長青樓告訴所有人:

  看,這就是門後來的。

  被蘇先生關在這裡。

  門後還想要回去。

  甚至想和蘇先生談。

  這種現實,讓白衡心裡那股荒謬感再次緩慢浮起。

  他忽然明白了司空長風那句「頭號高端擺件」為什麼如此扎心。

  因為它完全準確。

  自己現在,不就是長青樓用來承接所有關於門後想像、恐懼、憤怒、好奇和消費欲望的最大那塊招牌麼?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白衡的沉默反而更深了。

  他甚至懶得再惱怒。

  因為這籠子最可怕的地方,已經不只是鎖住他的身體。

  它是在一層層把他的「意義」,也重新寫掉。

  ……

  長青界中,飯終於吃完。

  蘇小糯摸著小肚子,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

  「好飽。」

  蘇長青伸手颳了下她鼻子。

  「慢點吃。」

  「我已經很慢啦。」

  蘇小糯理直氣壯。

  「是包子太香了。」

  小花站在一旁聽見,立刻學舌:

  「包子太香了!包子太香了!」

  「老闆厲害!老闆最會做包子!」

  大白在旁邊嗚了一聲,像是在附和。

  李寒衣坐在桌邊,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目光不經意地望向院外天邊。

  那道門影,還在。

  安靜地立著。

  不催,不鬧,也不散。

  像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在那裡等蘇長青主動過去。

  她輕聲道:

  「你真要讓它一直等著?」

  蘇長青站起身,拎起桌邊那隻小瓷瓶,把裡面的糖葫蘆竹籤重新扶正了些。

  「讓它等等,挺好。」

  「它不急?」

  「它越不急,我越知道它是真急了。」

  李寒衣微微一怔。

  蘇長青笑了笑。

  「門後那幫東西,向來不擅長等。」

  「它們習慣別人急。」

  「如今能忍著不動,反倒說明,它們暫時不敢亂動了。」

  說完,他把瓷瓶放回原位,抬頭看向那道門影。

  「走吧。」

  「現在去?」

  「嗯。」

  「談?」

  「先看它夠不夠資格跟我談。」

  他回頭看了李寒衣一眼。

  「你和糯糯先在這兒。」

  「我去門口看一眼就回來。」

  李寒衣沒有立刻點頭。

  她看著他,緩緩問:

  「若那扇門裡,有埋伏呢?」

  蘇長青笑了。

  「有最好。」

  「省得以後一個一個找。」

  李寒衣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早點回來。」

  「好。」

  蘇小糯本來正在和大白玩,聽見這句,立刻抬頭。

  「爹爹要去哪?」

  蘇長青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去門口看看。」

  「我也去!」

  「你不去。」

  「為什麼呀?」

  「因為門外那個記帳的,還沒賠糖。」

  蘇小糯瞬間嚴肅起來。

  「那爹爹一定要記得收帳!」

  「放心。」

  「至少兩串!」

  「至少兩串。」

  「還有我的竹籤!」

  「也要賠。」

  蘇小糯滿意了,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那爹爹加油!」

  蘇長青笑著應下,隨後把她遞迴給李寒衣。

  長青界的風輕輕吹過。

  桃花搖落。

  那道極淡極高的門影,在長青界邊緣靜靜立著,像在等一場終於要開始的對話。

  而蘇長青,終於朝它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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