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爛泥里的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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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口的一家蒼蠅館子,塑料棚在大風裡呼呼作響。

  謝妄隨便找了個油膩的角落坐下,把那個沉甸甸的書包放在腿上,護得死死的。

  「老闆,來碗素麵,多放辣。」

  剛打完架,腎上腺素褪去後,是一陣鑽心的疲憊。

  他剛摸出手機,想確認那筆給債主的轉帳回執,對面突然坐下來一個人。

  一股刺鼻的劣質酒精味撲面而來。

  謝妄拿手機的手一頓,慢慢抬起頭。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半白,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子裡布滿了紅血絲。

  那是他的父親,謝正陽。

  曾經的江城大學計算機系天才,如今爛泥扶不上牆的賭鬼。

  「阿妄啊。」

  謝正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爸剛收到那個債主的簡訊了,說是錢還上了?我就知道,我兒子有本事!肯定是把你媽留的那筆錢……」

  「那是你自己欠的債。」

  謝妄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錢我還了,以後別去學校找我。」

  「是是是,爸這不是沒辦法嘛。」

  謝正陽搓著手,眼神卻貪婪地往謝妄那個鼓囊囊的書包上瞟,「那個……兒子,既然你能弄到四萬,手裡肯定還有富餘吧?再給爸拿兩千?不,一千就行!我有內幕消息,今晚肯定能翻盤!」

  謝妄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又要去賭?你忘了媽是怎麼死的嗎?」

  提到亡妻,謝正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突然激動起來,拍著桌子吼道:

  「別跟我提她!要不是她當年非要逞能,去惹那些不該惹的大人物,我們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車禍?哼,也就是警察信那是意外!那就是報應!是她自找的!」

  謝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父親第一次在醉酒後吐露當年的細節。

  大人物?

  母親不是普通車禍嗎?

  「你說什麼?」謝妄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謝正陽的衣領,「媽到底知道了什麼?」

  「啪!」

  一記耳光,重重地甩在謝妄臉上。

  清脆響亮。

  謝正陽似乎也被自己的話嚇到了,又或者惱羞成怒,只能用暴力掩飾恐懼:「小兔崽子敢揪老子衣領?滾!老子的事少管!給不給錢?不給錢就滾!」

  謝妄的臉偏向一邊,嘴角剛結痂的傷口再次崩裂,滲出血絲。

  他沒有躲。

  周圍的食客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指指點點。

  謝妄慢慢鬆開了手。

  他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母親用命守護的秘密,在這個爛人嘴裡成了「自找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拍在桌子上。

  「拿著錢,去喝死吧。」

  說完,他抓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里。

  ……

  與此同時,馬路對面。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並沒有開遠,而是靜靜地停在路邊的樹蔭下。

  車窗半降。

  蘇清河坐在后座,手裡還拿著那個平板電腦,但視線卻穿過馬路,冷冷地注視著那家蒼蠅館子裡的鬧劇。

  「小姐,我們該走了。」

  前排,老管家鍾叔皺著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那種市井無賴的家務事,看了只會髒了您的眼,老師還在等您回去練琴。」

  「鍾叔,把車熄火。」

  蘇清河聲音淡淡的,頭也沒回,「再等兩分鐘。」

  「小姐……」

  「那個男生剛才在巷子裡打跑了三個流氓。」蘇清河打斷了管家的話,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但他現在面對一個醉鬼的耳光,卻連躲都不躲,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鍾叔嘆了口氣,只能無奈地熄了火。


  蘇清河看著那個少年從麵館里衝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江邊的廢棄工地。

  那背影,孤絕得讓人心驚。

  「我去看看。」蘇清河放下平板,伸手去推車門。

  「小姐!」鍾叔大驚失色,連忙下車撐開一把黑傘,擋在車門前,「那種地方太亂了,您不能過去!萬一……」

  「就在路邊,不過去。」蘇清河推開車門,下了車。

  ……

  江邊的風很大,帶著潮濕的水汽。

  謝妄坐在江邊的石階上,周圍是一片廢棄的碎石堆。

  剛才父親那句「母親惹到大人物」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盤旋。

  原來母親的死真的不是意外。

  原來他這麼多年在信託的「保護」下苟活,其實是母親用命換來的妥協。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很想吼,想砸東西,但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媽……」

  謝妄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在這無人看見的黑暗角落,謝妄卸下了所有的獠牙。

  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手臂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了。

  無聲地,壓抑地,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就在這時。

  一道陰影投了下來,擋住了頭頂昏黃的路燈。

  謝妄警覺地猛地抬頭,眼角的淚痕還沒幹,眼神里的脆弱一覽無餘。

  路邊,離他五米遠的地方。

  蘇清河站在那裡。

  她穿著乾淨的校服裙,身後跟著那個一絲不苟的老管家。

  鍾叔舉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將她完全籠罩在安全、潔淨的傘下,仿佛在兩人之間劃出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楚河漢界。

  她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眼角的淚。

  「眼淚是珍珠,別掉給不值得的人看。」

  蘇清河開口了,聲音被江風吹過來,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剛才在巷子打人的時候,我以為你沒有痛覺神經。」

  謝妄渾身一僵,胡亂抹了一把臉,眼神瞬間變得兇狠:「你看夠了沒有?滾!」

  他最狼狽、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偏偏被蘇清河看個正著。

  「小姐,走吧。」鍾叔在一旁低聲催促,眼神警惕地盯著謝妄,「這人情緒不穩定,離遠點。」

  蘇清河沒動。

  她盯著謝妄看了幾秒,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紙。

  她向謝妄走過去抬起手,將那手帕放到他的手上。

  「擦擦吧。」

  蘇清河淡淡地說,「為了那種爛人,不值得。」

  「蘇清河,你特麼是不是閒的?」謝妄咬牙切齒,沒有撿那包紙,「來看我有笑話?覺得我可憐?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同情?」

  蘇清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微微挑眉。

  她站在傘下,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生的清冷與理智:

  「同情通常是給那些被命運壓垮的人準備的,我能看到,你的眼睛依然是清醒的。」

  「一個擁有選擇權的靈魂,不需要同情。」

  她轉身,裙擺在風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鍾叔,走了,再不回去練琴要遲到了。」

  管家深深看了謝妄一眼,護著自家小姐轉身上了那輛奢華的邁巴赫。

  謝妄坐在原地,看著那輛車啟動、遠去,直到紅色的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張靜靜躺在碎石堆里的蘇繡手帕。

  它是那樣乾淨,和周圍的爛泥格格不入。

  良久。

  謝妄伸出手,拿起了那張手帕。

  他喃喃自語,眼神里的脆弱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媽,我會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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