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京城人也不敞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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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昆報了舅媽娘家那條胡同的名字。

  車夫聽了點點頭,伸出三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一毛五,拉到門口,沒多要您的。」

  常昆沒還價,把小水抱上車,自己跟著坐上去。

  車夫把布帶子往肩上一挎,彎腰攥住車把,貓下腰,喊了一嗓子「坐穩嘍」,使勁一拽,輪子就轉起來了。

  車輪碾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響,車身的彈簧一顛一顛的。

  小水趴在車沿上,探著腦袋往外看,風吹著她的辮子往後飄。

  從火車站出來,先拐上勝利路。這條路不寬,兩邊是灰撲撲的磚房,沿街開著店鋪。

  「大哥,那是什麼?」小水指著路邊的攤子問。

  「棋子燒餅,唐山的特產,小個兒的,一口一個,裡頭是肉餡的。」

  常昆看了一眼,又說,「還有蜂蜜麻糖,等你姥姥家的事兒辦完了,帶你去吃。」

  小水咽了口唾沫,沒說想吃,但眼睛早黏上去了。

  車夫腳下不停,嘴上也不停,敞著嗓門跟常昆搭話:「您這是頭一回來唐山吧?」

  「來過幾回。」

  「聽您口音不像本地人,京城的?」

  「對。」

  「京城好哇,天子腳下。」

  車夫扭過頭來想比劃,草帽差點被風吹跑,趕緊伸手按住。

  「俺們唐山也不賴,有礦、有鋼、有瓷,俺們這兒的瓷器,可不比景德鎮的差,您回頭去大街上看看,家家戶戶用的碗碟,都是本地窯口出的。」

  常昆隨口應著,車夫來了興致。

  從煤礦說到鋼廠,從鋼廠說到陶瓷廠,說得唾沫橫飛。

  說到興起還哼了兩句評戲,調門不太準,聽著熱鬧。

  小水被他一路上說個不停逗得直樂,捂著嘴偷笑。

  拐過一道彎,路寬了些,房子也高了些。車夫往前努了努嘴:「前面就是建設路了,您那胡同快到跟前了。」

  舅媽娘家在建設路西邊的一條胡同里,離老火車站不算太遠,走路得小半個鐘頭,坐車一刻鐘就到了。

  這片是老住宅區,胡同窄,兩邊是青磚灰瓦的平房,一家挨著一家,院門對著院門。

  有的院門開著,能看見裡頭晾著被單,種著幾棵向日葵。

  胡同口有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半邊天,樹底下幾個老太太坐在馬紮上擇菜,嘰嘰咕咕地說著話。

  車夫在胡同口停下來,把車把往地上一撂,喘了口氣:「到了,就是這兒。」

  常昆下車,把小水接下來,從兜里掏出兩毛錢遞過去。

  車夫接過錢,從腰包里摸出五分鋼鏰要找,常昆擺手說不用找了,車夫嘿嘿一笑,把錢裝回去,「您走好嘞」。

  小水站在胡同口,仰頭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樹枝伸展開來遮了大半邊天,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子。

  常昆走到槐樹底下,沖幾個老太太點了點頭,笑著問:「麻煩問一下,范德貴家住哪戶?」

  幾個老人同時抬起頭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常昆,又看了看旁邊的小水,眼神裡帶著那種老鄰居特有的警惕和好奇。

  一個老太太先開口了,仰著臉,眯著眼睛問:「你找老范家啊?你是他啥人啊?」

  「我是他親戚,從京城來的,替閨女來看看他二老。」

  另一個老太太驚奇問道:「京城來的?京城哪兒的呀?是二小那丫頭讓你來的?」

  「對,就是二小讓我來的。」

  「呵!老范家那個女婿可不咋地,好幾年沒來了。」

  「老范腳不好,你知道不?他家老婆子眼神也不行了,上次我碰見她,離老遠都沒認出我來。」

  又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老太太湊過來,上下打量了常昆好幾遍,目光又落在小水身上,端詳了好一陣子。

  「這丫頭是老范家啥人?外孫女?長得跟二小時候有點像啊,你看那眉眼,那鼻子,跟二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小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往常昆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半張臉。

  老太太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一個比一個嗓門大,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


  常昆好不容易從她們的話縫裡插進一句:「大爺大娘,范德貴家具體是哪一戶?」

  最先開口的那老太太往胡同里一指:「往裡頭走,你數著,第五個門,門口有棵石榴樹的就是。」

  旁邊那老頭補了一句:「你別光看石榴樹,老范家門上貼的春聯還是前年的呢,紅紙都白了,就剩倆門神還在,你認著門神找就行。」

  幾個老太太又笑了,笑得嘎嘎的,常昆道了謝,拉著小水往裡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老太太悄咪咪的聲音:「這孩子,走親戚,咋還空手來的?連個包袱都沒拎,不像話。」

  另一個老太太接茬了,常昆聽得清清楚楚:「你管人家拿不拿東西呢,興許人家在車站寄存了呢,你咋知道人家空手?」

  「那就是沒拿,你看看他那兩手,啥也沒有。走親戚不帶東西,京城人也不敞亮啊!」

  「人能來就不錯了,二小那丫頭多少年沒回來了,讓人來看看,那是心意。」

  常昆嘴角扯了扯,他兩手確實空著,麻袋包袱那些東西,在車站找沒人的地方早收進空間了。

  常昆數著門,第五個,門口果然有棵石榴樹。

  樹不高,枝幹彎彎曲曲的,葉子有些黃了,掛著幾個裂了口子的石榴,露出裡面紅晶晶的籽。

  門是木頭的,紅漆掉得差不多了,門板上貼著一對門神,秦瓊和尉遲恭,顏色褪得厲害。

  在門口站定,常昆偷偷從空間拿出舅媽帶的東西。

  兩個麻袋,一個白面一個玉米面,加起來五六十斤,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包袱掛在手腕上,裡頭是布料點心和棉鞋。

  他騰出一隻手來,又敲了敲門。

  裡頭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走得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拖著鞋在挪。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臉上的皮鬆松垮垮地掛著。

  「你們……你們找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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