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等看笑話的人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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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始哼旋律。

  不是唱,是用最低的音域哼,聲帶幾乎不震動,全靠胸腔和橫膈膜推動氣流。

  那種極低頻的共振通過肋骨傳導到洛淺魚的後背,像有人拿一把調音叉抵在她的脊柱上。

  洛淺魚的呼吸開始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頻率走。

  一遍。

  兩遍。

  第三遍的時候,她閉上眼,張開嘴,一個極輕極沉的音從喉底滑了出來。

  不是她之前練的那種撕裂式高音,而是像一層薄霧,從胸腔的最深處慢慢滲出來,帶著沙啞的顆粒感和水汽的溫潤感,矛盾地交織在一起。

  許青的手在她肋骨上微微收緊了一瞬。

  洛淺魚感覺到了,後頸瞬間燙得發紅。

  她猛地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你是不是每次都要從背後抱著才教?這已經第六次了!!」

  許青鬆開手,繞到她面前,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秒,嘴角勾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他提筆,在「第六次」下面劃了條線,旁邊批註:「你還數著呢?」

  洛淺魚的臉從脖子紅到耳根尖。

  她把那張紙揉成團砸在他臉上,抓起五線譜猛地轉過身,把椅子拖到離他最遠的角落,背對著他開始默讀曲譜。

  許青沒追過去。

  他撿起那個紙團,展開來看了一眼,折好,塞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

  整個下午,書房裡沒有一句人聲。

  只有鉛筆在紙上沙沙響,和偶爾紙條從桌面這頭滑到那頭的輕微摩擦聲。

  洛淺魚寫:「第十二小節的轉音進入方式我不明白。」

  許青回:「別進,滑進去。想像你的聲音是水從杯沿溢出來。」

  洛淺魚:「這個比喻很蠢。」

  許青:「你的豬頭畫得更蠢。」

  洛淺魚畫了一排感嘆號。

  許青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繼續練」三個字。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洛淺魚終於把整首歌的旋律線默讀完畢。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動,在心裡無聲地過了一遍副歌。

  那種低沉到近乎耳語的旋律,以前的她絕不會覺得有任何殺傷力。

  但現在,當她的高音區徹底封死,當全世界都在等她出醜,許青遞過來的這把刀,反而比任何尖銳的高音更讓她覺得——危險。

  她扯過最後一張紙條,猶豫了很久,寫了一句話,輕輕放在許青的手邊。

  「如果我低音也唱砸了怎麼辦。」

  許青低頭看了那行字。

  他沒回紙條。

  他拿起鉛筆,在她那行字的正下方只寫了兩個字。

  「不會。」

  洛淺魚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折好,和之前那些滿是豬頭和感嘆號的紙條壓在一起。

  書房的檯燈亮了整整一夜。

  凌晨兩點,洛淺魚趴在桌上睡著了。

  許青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肩上,走到客廳撥通了馬東騰的電話。

  「曲子改完了,明天進棚。你那邊怎麼樣?」

  馬東騰的聲音透著一股冰碴子味:「半小時前截獲一封加密郵件,從紐約發往馬庫斯私人終端。」

  「內容?」

  「就一行字——'第六期錄製,七號機位後方的三個大眾樂評人已就位,等看笑話。'」

  許青沉默了三秒。

  「七號機位後方……那是評委席側翼的開放區域,獨立樂評人的固定坐席。」

  「對。意思很明確——他們不光要在網上搞你,還要在現場當眾給她一刀。」

  許青靠在沙發扶手上,用大拇指緩慢地摩挲著手機邊框。

  「讓他們來。」

  他的聲音淡到像在說明天的天氣預報。

  馬東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後吐出一個字。

  「行。」


  ......

  距離第六期錄製還有四十八小時。

  網上已經殺瘋了。

  洛淺魚戴口罩出入醫院的偷拍圖被營銷號反覆鞭屍,配文一個比一個噁心。

  「倒嗓廢人苟延殘喘」、「許青的專屬卡拉OK機徹底報廢」,甚至有人把她之前所有舞台的高音片段剪成合集,標題起的是——「這些高音,你以後再也聽不到了。」

  評論區的熱評區被水軍死死釘住。

  「說實話倒嗓對她是好事吧,省得在台上丟人了。」

  「不如直接棄賽吧,別禍害觀眾的耳朵了。」

  「上帝替我們關上了她的嗓子,感恩。」

  洛淺魚沒看到這些,因為她的手機被一把小銅鎖關在了抽屜里。

  但許青看到了。

  凌晨四點的廚房裡,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

  他把那些評論從頭刷到尾,表情冷到像一塊被打碎又重新凍成整塊的冰面,裂紋全在內部。

  他把手機鎖屏扣在檯面上,灌了一口冰可樂。

  轉身回書房,繼續改編曲。

  大提琴的低音走向被他又調整了兩個小節,在副歌銜接段加入了一組極細微的泛音顫動,像心跳一樣若有若無。

  他要確保洛淺魚不需要用力就能讓全場的心臟跟著這個頻率走。

  錄製前一天。

  企鵝音樂A級錄音棚。

  洛淺魚站在麥克風前,手裡捏著一張積攢了兩天的紙條清單——全是她對曲譜的疑問和許青的批註回復,密密麻麻寫滿了四張A4紙。

  棚內沒有任何電子設備。

  只有一架大提琴橫在角落,許青坐在對面拿著木吉他調弦。

  「試一遍主歌。」

  洛淺魚閉上眼,手掌按在自己的肋骨兩側——和前天許青教她的位置一模一樣。

  她開口了。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

  聲音極低,像一層薄薄的霧貼著地面漫開,帶著被砂紙磨過的粗糲感,卻絲毫不刺耳,反而有一種歷經暴雨後泥土的潮濕溫度。

  許青的吉他跟了上來,掃弦的力度壓到最輕,只提供一層若有若無的和聲鋪底。

  第一段主歌走完,洛淺魚的呼吸比預想中穩很多——這兩天的禁聲加上許青一套近乎變態的低音共鳴訓練法確實見了效,中低音區的聲線反而因為高音區的暫時封閉而變得更加集中和醇厚。

  「副歌。」

  許青抬了下下巴。

  這是最關鍵的段落。

  原版里那些直衝雲霄的高音,如今被全部替換成低八度的假聲處理和氣泡音裝飾,旋律線不往上走,而是往下墜——像一片落葉在秋風裡緩慢旋轉著沉向地面。

  「我曾難自拔於世界之大——」

  洛淺魚的聲音壓到了職業生涯從未探索過的低位,胸腔共鳴撐住了整個音域的底部架構,氣息在齒縫間緩慢流瀉。

  但到了「也沉溺於其中夢話」這一句,她的氣流出現了一個不穩定的晃動。

  不是技術問題——是本能。

  身體記憶在瘋狂叫囂著要她把音推上去,大腦里的慣性迴路像一條掙扎的蛇,拼命想把聲線往高處拉扯。

  許青吉他聲猛地停了。

  「你在跟自己打架。」

  他直接點破,「別想著'這裡本來應該是高音'。這首歌沒有本來。它從寫出來的第一秒起,就是為現在的你量身定做的。」

  洛淺魚睜開眼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她想說話,但禁聲令卡在那裡。

  她低頭在紙條上奮筆疾書:「我知道!就是控制不住!身體比腦子快!」

  許青站起來,吉他往旁邊一擱,走到她面前。

  「別用腦子唱。」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輕輕摁低了三厘米,像是在告訴她的身體——往下,再往下。

  「你想想你這兩年經歷了什麼。被雪藏,被嘲笑,被網暴,被人指著鼻子說是附庸。」

  他的聲音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這些事情的重量,往哪裡走?」

  洛淺魚的睫毛顫了一下。

  「它們不會飛上天。它們往下墜,壓在你胸口,沉在你肚子裡,墜到你腳底板下面的泥土裡。」

  許青鬆開她的肩膀,退後一步。

  「去唱那個重量。」

  錄音棚里安靜了十幾秒。

  洛淺魚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她不再跟任何東西對抗。

  「我曾難自拔於世界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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