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姜月事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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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月揚了揚下巴,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

  那是只有在炫耀戰利品時才會有的神態。

  「整個福利院,也就只有我有這好東西。」

  「你跟著我混,以後餓不死你。」

  她順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那泥印子越抹越開,整張臉像個剛出土的花貓。

  但她的眼神很亮。

  許青盯著她看。

  他發現這個叫姜月的女孩子,笑起來的時候其實挺好看的。

  雖然頭髮亂糟糟的,雖然穿得破破爛爛,雖然性格像個炮仗。

  但她是熱的。

  就像這塊紅薯干一樣,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許青終於把最後一小塊紅薯乾咽了下去。

  他感覺嗓子眼兒幹得厲害。

  但他沒覺得難受。

  這種霸道得甚至有點野蠻的呵護,成了他在這個冰冷世界裡抓到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還要嗎?」

  姜月問了一句。

  問完之後她就後悔了。

  她口袋裡就剩下這一塊了,要是這小子真點頭,她只能去刨地了。

  許青還沒來得及點頭。

  姜月的手已經在褲兜里摸索了半天。

  摸了個空。

  原來那塊紅薯干已經是最後的存貨。

  她剛才也是腦子一熱,把攢了一周的口糧全都塞這小子嘴裡了。

  現在兜里比臉還乾淨。

  姜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臉上的表情稍微有點不自然。

  她迅速把手抽回來,若無其事地在褲子上蹭了蹭。

  「沒了。」

  「看什麼看,地主家也沒餘糧啊。」

  姜月翻了個白眼,試圖用兇巴巴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尷尬。

  「等以後……」

  她頓了一下。

  看著許青那雙還沒完全恢復神采的眼睛。

  「等以後姐混出頭了,帶你吃好的。」

  「那種帶肉的大包子,我讓你一手拿一個,脖子上再掛一串。」

  許青沒動。

  他嘴裡還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他不在乎什麼大包子。

  他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咋咋呼呼的女孩,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凶。

  夜風更大了。

  吹得院子裡的枯樹枝亂顫。

  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姜月打了個哆嗦。

  她看了看四周。

  這時候回大通鋪肯定不行。

  那邊現在全是人,這小子剛吃完紅薯干,身上肯定有味兒。

  要是被那群餓狼聞到了,少不了一頓麻煩。

  「過來。」

  姜月沖許青招了招手。

  她往旁邊挪了挪。

  那裡是福利院圍牆的死角。

  有一大片陰影。

  月光照不到這裡,風也被牆擋了一大半。

  是個絕佳的避難所。

  許青乖乖地挪過去。

  他挨著姜月坐下。

  兩人肩膀抵著肩膀。

  姜月也沒推開他。

  在這該死的冬天,兩個人湊在一起,好歹能稍微聚點熱氣。

  「餵。」

  姜月突然開口。

  許青側過頭看著她。

  「你是不是真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姜月問得很直接。

  許青垂下眼帘。

  他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爛棉絮。

  發不出聲音。

  那種被火燒過的灼熱感雖然早就沒了,但只要一想說話,嗓子眼就發緊。

  他搖了搖頭。

  姜月嘆了口氣。

  她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根枯樹枝,在泥地上亂畫。

  「這就難辦了。」

  「在這個院子裡,不會說話是很吃虧的。」

  「別人搶你東西,你連告狀都不會。」

  「被人打了,你也喊不出救命。」

  姜月把手裡的樹枝折斷。

  啪的一聲脆響。

  「這不行。」

  「我不能二十四小時都把你拴褲腰帶上。」

  「我有我的事兒。」

  「我也得去幹活,去搶飯,去跟隔壁村的小兔崽子們搶地盤。」

  姜月轉過頭。

  盯著許青的眼睛。

  那眼神很認真。

  「咱們得定個規矩。」

  許青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什麼規矩。

  姜月把斷掉的樹枝扔到一邊。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既然你是個啞巴,那咱們就用啞巴的辦法。」

  「我教你幾個動作。」

  「這幾個動作,只有咱們倆知道。」

  「你只要做出來,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麼。」

  姜月說干就干。

  她是個行動派。

  「第一件事。」

  「也是最重要的事。」

  姜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吃飯。」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尤其是你這個弱雞身板,再餓兩頓估計就能直接埋了。」

  姜月把手放在自己癟癟的肚子上。

  用力按了按。

  然後順時針揉了兩圈。

  動作很誇張。

  「看好了。」

  「以後你餓了,就做這個動作。」

  「別瞎比劃,也別指嘴巴。」

  「指嘴巴那是討飯的叫花子,咱們雖然窮,但不能沒骨氣。」

  許青看著她的動作。

  覺得有點滑稽。

  但他沒笑。

  他伸出手,學著姜月的樣子,在自己肚子上按了按。

  他的手太瘦了。

  隔著單薄的衣服,能清楚地摸到肋骨。

  揉起來一點肉感都沒有。

  「不對!」

  姜月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太輕了!」

  「你那是摸肚子嗎?你那是在給自己撓痒痒!」

  「要用力!」

  「要表現出那種……那種腸子都餓青了的感覺!」

  姜月又示範了一遍。

  這次她五官都皺在了一起,手捂著肚子,身子還稍微佝僂了一點。

  演得極像。

  許青看著她那副誇張的樣子。

  心裡突然有點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學著姜月的樣子,稍微用了點力,把腰彎下去一點。

  手掌死死按著胃部。

  臉上也配合地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

  其實不用演。

  他是真的餓。

  那塊紅薯干雖然頂了一會兒事,但胃裡的空虛感是實實在在的。

  姜月這次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


  「有點那個意思了。」

  「雖然看著還是有點傻,但起碼我能看懂。」

  「記住了啊,這就是『餓了』。」

  「只要你做這個動作,不管我在幹什麼,我都想辦法給你弄吃的。」

  「哪怕是去偷院長的雞,我也給你弄來。」

  姜月說這話的時候,挺了挺胸脯。

  那件破棉襖顯得更鼓囊了。

  許青看著她。

  心裡那個凍住的地方,又化了一點點水。

  他點了點頭。

  動作很鄭重。

  姜月又撿起那根樹枝。

  在地上戳了個洞。

  「第二件事。」

  她的臉色嚴肅了起來。

  剛才那種玩笑般的輕鬆氣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這個殘酷環境裡磨練出來的警惕。

  「在這個院子裡,除了餓死,還有一種死法。」

  「被人打死。」

  姜月壓低了聲音。

  眼睛往四周瞄了一圈。

  確定沒人偷聽。

  「二雷那幫人,你也看見了。」

  「那是群沒人性的畜生。」

  「今天我雖然把他們鎮住了,但那是明面上的。」

  「這種陰溝里的老鼠,最喜歡趁人不注意咬一口。」

  姜月看著許青臉上的那道還沒消腫的血印子。

  那是昨天被二雷踩的。

  她心裡有點不痛快。

  既然說了罩著這小子,要是再讓他被人打了,那就是打她姜月的臉。

  「如果遇到危險。」

  「或者是如果你害怕了。」

  「比如怕黑,怕打雷,或者是看見二雷那幫混蛋拿著棍子過來了。」

  姜月想了想。

  她本來想教許青揮拳頭。

  但看了看許青那兩根麻稈一樣的胳膊。

  算了。

  讓他揮拳頭,估計還沒打到人,自己先折了。

  得換個隱蔽點的。

  還得是能最快讓她知道的。

  姜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袖口早就磨破了邊,耷拉著幾根線頭。

  她想起昨天晚上。

  這小子做噩夢的時候,手也是死死抓著這個地方。

  抓得指節發白。

  抓得像是抓著救命稻草。

  「就這樣。」

  姜月把胳膊伸到許青面前。

  「你看好了。」

  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捏住袖口的一角。

  然後快速地扯了兩下。

  動作幅度很小。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是這個動作。」

  「扯袖子。」

  「不用太用力,把你姜姐衣服扯爛了你賠不起。」

  「只要輕輕拽兩下。」

  姜月盯著許青。

  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這就是『害怕』。」

  「也是『救命』。」

  「只要你拽我的袖子,不管是正在吃飯,還是正在睡覺。」

  「哪怕天塌下來。」

  「我也先顧你。」

  這段話有點長。

  也有點煽情。

  姜月說完之後,自己覺得有點肉麻。

  她趕緊咳嗽了兩聲,掩飾過去。

  「試試。」

  「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許青看著面前的那隻袖管。

  軍綠色的布料,上面全是灰塵和污漬。

  但在他眼裡。

  這好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堡壘。

  他慢慢伸出手。

  手指還有點僵硬。

  他捏住了姜月的袖口。

  那布料很粗糙,磨著指腹。

  他輕輕拽了一下。

  又拽了一下。

  動作很輕。

  小心翼翼的。

  生怕弄壞了這件並不結實的衣服。

  姜月感受著袖口傳來的微弱拉力。

  那種力量順著布料,一直傳到了她心裡。

  有點癢。

  也有點沉甸甸的。

  「行。」

  「腦子還算好使。」

  「沒我想像的那麼笨。」

  姜月把手收回來。

  「就這兩個。」

  「多了你也記不住,我也懶得教。」

  「餓了摸肚子,怕了拽袖子。」

  「這就是咱倆的黑話。」

  姜月靠在冰冷的磚牆上。

  仰頭看著天上那輪並不圓的月亮。

  「以後要是遇到外人,別隨便比劃。」

  「讓人家看出來了,就不靈了。」

  「這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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