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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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走累了,便找了個乾爽的地方生起了火。

  山裡的濕氣重,火堆升起來的時候,那股子白煙混著松脂的香味,嗆得宋微禾直咳嗽。

  「咳咳……這什麼破木頭。」宋微禾一邊揮手扇風,一邊往穆文賓身後躲。

  穆文賓正拿著一根樹枝,面無表情地挑著火堆里的紅薯。

  他那隻纏成豬蹄的手不太方便,動作有些僵硬,但即便是在這種滿地枯枝爛葉的野外,他也硬是找了一塊最平整、最乾淨的石頭才坐下。

  「坐好。」穆文賓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宋微禾從身後拽出來,按在自己旁邊,「煙往上飄,你亂動什麼。」

  宋微禾撇撇嘴,看著穆文賓那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這人一身高定襯衫,袖扣都還在,卻在這兒烤紅薯,怎麼看怎麼違和。

  「熟了沒呀?」宋微禾伸出食指戳了戳穆文賓的胳膊。

  「沒。」穆文賓頭都沒抬,專注地盯著那幾個黑乎乎的紅薯,仿佛那是什麼必須攻克的戰略高地。

  另一邊,江鶴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根本不在乎燙,用兩根樹枝夾出一個烤得焦黑的紅薯,兩隻手倒騰著,嘴裡呼呼吹氣。

  「姐姐,給!」江鶴把掰開的一半遞給林卿卿。

  紅薯瓤是金黃的,冒著熱氣,甜香味瞬間蓋過了煙火氣。

  林卿卿接過紅薯,指尖被燙得縮了一下,又趕緊捏住。

  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軟糯香甜,一直甜到心裡。

  「慢點吃。」秦烈坐在對面囑咐。

  江鶴一邊啃紅薯,一邊賊兮兮地看著秦烈手裡的匕首,又看了看穆文賓腰間鼓起的那一塊——雖然穆文賓說沒帶槍,但江鶴總覺得那裡藏著什麼厲害傢伙。

  「大哥。」江鶴湊過去,蹭了一臉的黑灰,「你跟穆大哥,以前誰厲害?」

  秦烈手裡的動作沒停,「吃你的紅薯。」

  「說說嘛。」江鶴不死心,又轉頭去看穆文賓,「穆大哥,我大哥以前在部隊是不是特牛?村里人都說他是兵王,真的假的?」

  穆文賓終於把那個紅薯翻了個面。

  他抬起眼皮,掃了秦烈一眼。

  秦烈依舊低著頭翻紅薯,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兵王?」穆文賓嗤笑一聲,語氣淡淡的,「那都是虛名。」

  江鶴有些失望,「啊?那是吹牛的啊?」

  「但他幹的事,確實不是人幹的。」穆文賓慢條斯理地接了一句。

  江鶴眼睛瞬間亮了,連紅薯都忘了吃,「快說說!快說說!」

  林卿卿也好奇地豎起了耳朵。她只知道秦烈厲害,但這男人嘴嚴,從來不提以前的事。她只見過他身上的傷疤,每一道都猙獰得讓人心驚。

  穆文賓把手裡的樹枝扔進火堆,濺起幾顆火星。

  「有什麼可說的?」穆文賓抬頭,見到秦烈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心裡不爽,又改口說,「那我就隨便說說。」

  秦烈戳火堆的手頓了一下。

  穆文賓也不知道怎麼的,有些事秦烈不提,肯定有原因,但他就願意看秦烈不痛快,最好還是拿他無可奈何那種。

  「你大哥退伍之後被召回,參加了一場邊境反擊戰。那會兒剛弄到一把新槍,TAC-50,反器材狙擊步槍。那是洋貨,重得很,後坐力大。」

  穆文賓看了秦烈一眼,「那時候時間短任務重,還沒時間把新寶貝摸透呢。」

  江鶴聽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天雨比昨天還大,視線極差。他們在泥潭裡趴了三天三夜,身上都要長蟲子了。」穆文賓說得輕描淡寫,宋微禾卻聽得皺起了眉,下意識抓住了穆文賓的衣角。

  「對方也有狙擊手,是個老油條,專門盯著我們的指揮官。我們這邊倒了三個兄弟,位置都暴露了。」

  秦烈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想抽一根,看了看旁邊的林卿卿,又塞了回去。

  「最後一顆子彈,距離兩千米。」

  「兩千米?」江鶴驚呼出聲,「那還能看見人嗎?」

  「誰知道呢,又不是我在戰場上。」穆文賓看著火堆,「全是雨霧。但你大哥還是開了槍。」


  「砰的一聲。」穆文賓比了個手勢,「對方那個狙擊手腦袋直接沒了,就像個爛西瓜。」

  江鶴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紅薯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兩千米,雨天,一槍爆頭。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轉頭看向秦烈。

  秦烈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仿佛穆文賓說的不是他,而是別的什麼人。

  江鶴看著大哥那張冷硬的側臉,心臟砰砰直跳。那是他大哥。是那個每天沉默寡言、只會幹活、被村里人議論的大哥。

  他從來不知道,這具沉默的軀殼下,藏著這樣驚心動魄的過往。

  「我想當兵。」

  江鶴突然冒出一句。

  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秦烈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看不出喜怒。

  「當兵不是聽故事。」秦烈冷冷地說,「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我不怕!」江鶴梗著脖子,「大哥你能行,我也能行!我也想像你一樣,能保護家裡人,能保護……姐姐。」

  他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林卿卿。

  林卿卿正握著那根木棍發呆,聽到這話,她抬起頭,沖江鶴笑了笑,「小五很厲害的,但要聽大哥的話。」

  這一笑,把江鶴的臉都笑紅了。他抓了抓頭髮,剛才那股子豪氣瞬間變成了羞澀。

  但他心裡的火種,已經被點燃了。

  他看著秦烈和穆文賓,看著這兩個像山一樣的男人,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點整天在村里偷雞摸狗的小聰明,實在是上不得台面。

  這邊的男人在談論硝煙和生死,那邊的女人卻在悄悄咬耳朵。

  宋微禾嫌火堆太熱,拉著林卿卿坐到了稍微遠一點的一塊大青石上。

  「別聽他們吹牛。」宋微禾從包里掏出一面小鏡子,又拿出一支口紅,「男人就喜歡在女人面前顯擺當年的事兒。」

  林卿卿看著那支金燦燦的口紅,「微禾姐,這就是口紅啊?」

  「嗯,洋牌子。」宋微禾熟練地轉出口紅膏體,「你太白了,嘴唇沒點血色看著讓人心疼。來,抬頭。」

  林卿卿乖乖抬起頭。

  宋微禾捏著林卿卿的下巴,動作輕柔地把那一抹艷紅塗在她唇上。

  「嘖,真好看。」宋微禾看著林卿卿,「你這長相,要是放在京城,那些大院裡的子弟能為了你打破頭。」

  林卿卿臉紅了,抿了抿嘴唇,只覺得嘴上油潤潤的,帶著股好聞的香味。

  「微禾姐,你跟穆大哥……感情真好。」林卿卿小聲說。

  「好什麼呀。」宋微禾翻了個白眼,把口紅蓋上,「那就是個木頭。你知道嗎,我為了追他,臉都不要了。他倒好,總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她雖然嘴上抱怨,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林卿卿看著她,心裡有些酸澀,又有些羨慕。宋微禾身上那種自信和張揚,是她這輩子都學不來的。

  「對了,你別擔心那什麼處分的事。」宋微禾突然壓低聲音,湊到林卿卿耳邊,「其實沒那麼嚴重。」

  林卿卿愣了一下,「可是四哥他……」

  「穆雲起那是自己鑽牛角尖。」

  宋微禾撇撇嘴:

  「穆文賓這次確實是違規了,把一個老領導的孫子胳膊給打折了,但說到底沒鬧出人命,上面也就是做做樣子,讓他降級反省,正好給他放個長假。

  我爸是他領導,不過我爸雖然生氣,但也知道穆文賓這幾年太拼了,該歇歇。所以啊,這就是個帶薪休假。」

  林卿卿眼睛猛地睜大,「真的?」

  「騙你幹嘛。」宋微禾伸手戳了戳林卿卿的腦門,「所以你別那個表情,搞得像欠了誰幾百萬似的。穆文賓精著呢,只要他讓別人受氣的份兒,他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聽到這話,林卿卿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一直覺得是自己連累了李東野,連累了李東野家裡,也連累了穆文賓,心裡愧疚得不行。

  現在知道沒事,她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謝謝微禾姐。」林卿卿真心實意地說。


  「謝什麼,以後咱們就是姐妹了。」宋微禾一把摟住林卿卿的肩膀,「等有機會去京城,我帶你去逛商場,給你買好多好多漂亮衣服。」

  林卿卿笑著點頭,雖然她知道,那個「回京城」對她來說,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不遠處,穆文賓把最後一個烤好的紅薯剝了皮,吹了吹,確定不燙了,才起身走過來。

  「吃嗎?」他把紅薯遞到宋微禾嘴邊。

  宋微禾剛塗好的口紅,不想弄花,張著嘴,「啊——」

  穆文賓皺了皺眉,「自己拿著。」

  「髒。」宋微禾伸出兩隻白白淨淨的手。

  穆文賓嘆了口氣,把紅薯一點一點餵進她嘴裡。

  秦烈在那邊滅了火,把土蓋上去踩實。他看了一眼這邊,又看了一眼正跟宋微禾笑作一團的林卿卿。

  那張塗了口紅的嘴唇,在陽光下紅得耀眼。

  秦烈喉結滾動了一下。

  「走了。」秦烈提起獵槍,聲音有些啞,「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

  剛下過雨,土路濕滑,石頭上全是青苔。

  宋微禾穿著那雙並不適合爬山的皮鞋,走得一步三滑。

  「哎喲!」

  腳下一滑,宋微禾整個人往後仰。

  穆文賓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把人帶進懷裡。

  「看路。」穆文賓沉著臉,「眼睛長頭頂上了?」

  「是你沒扶好我!」宋微禾倒打一耙,「我不管,你背我。」

  「手傷了。」穆文賓舉起那隻纏著紗布的右手。

  「你不是說這點傷不算什麼嘛!」宋微禾開始耍賴,「反正我不走了,腳疼。」

  穆文賓盯著她看了幾秒,最後還是蹲下身,單手抄起她的腿彎,直接把人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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