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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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還在下,堂屋裡的空氣濕冷得像要把人骨頭縫裡的熱氣都抽乾。

  「住哪?」穆文賓站在屋子中央,視線掃過那幾扇緊閉的房門,最後停在一張瘸了腿靠牆撐著的八仙桌上。

  秦烈起身去角落裡抱了一床鋪蓋卷出來。

  那被面是大紅牡丹花的,洗得發白,還打著兩個補丁。

  他隨手往堂屋那張用來吃飯的長條凳上一扔,動作不算客氣,甚至帶起了一陣灰塵。

  「這兒。」秦烈指了指那兩條拼在一起的長凳,「家裡統共三間房,老二腿斷了占一間,老三老五擠一間,卿卿住東屋。你要是不嫌棄,就跟我們在堂屋湊合。」

  穆文賓看著那兩條長凳,眉心跳了一下。

  「只有這個?」穆文賓問。

  李東野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穆文賓:「你那個……」

  穆文賓轉頭看了李東野一眼。

  「那個……」李東野指了下他肩膀,「要麼你也別在這裝人了,我去村長家給你問問,還有沒有地方?」

  穆文賓沒說話,脫下了風衣,掛在椅背上,然後挽起襯衫的袖子,露出緊實的小臂。

  他走到水盆邊,極其講究地洗了手,又從兜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乾,這才走過去,伸手去碰那床被子。

  林卿卿正好端著最後一道菜出來。

  說是菜,其實就是一盆只有幾片油花的鹹菜燉豆腐,旁邊是一大盆紅薯稀飯,紅薯多,米粒少,湯湯水水的,看著就沒什麼油水。

  他們剛回來沒兩天,還沒來得及去置辦肉菜,本來想著今天去的,還讓雨水給耽誤了。

  桌子不大,六個人圍坐在一起,顯得格外擁擠。穆文賓被擠在秦烈和牆壁之間,腿都伸不直。他看著面前那個缺了個口的粗瓷碗,還有那一盤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他沒動筷子。

  「怎麼,不餓?」李東野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發出的聲音極大。

  他故意似的,筷子在鹹菜碗裡攪和了一圈,夾起一塊最大的鹹菜,沒往自己嘴裡送,反而越過半張桌子,放進了秦烈的碗裡。

  「大哥,嘗嘗這個,卿卿醃的,味兒正。」李東野笑嘻嘻的,「修房頂累壞了吧?」

  秦烈看了一眼碗裡的鹹菜,又看了一眼李東野那副欠揍的表情,沒拆台,夾起來吃了。

  「嗯。」秦烈應了一聲。

  李東野更來勁了,又給林卿卿夾了一塊豆腐,「卿卿也吃,看你瘦的,腰都沒我大腿粗。」

  林卿卿低著頭,臉都要埋進碗裡了。

  桌子底下的空間狹小,李東野的腿不老實,膝蓋有意無意地蹭著她的小腿。

  她往回縮,那邊又是秦烈硬邦邦的大腿,退無可退,只能僵著身子扒飯。

  穆文賓看著這一桌子的「兄友弟恭」,只覺得荒唐。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薯放進嘴裡。

  甜膩,粗糙,咽下去的時候甚至有些喇嗓子。

  他放下筷子,那點食慾徹底沒了。

  「這就飽了?」顧強英慢條斯理地喝著粥,鏡片後的眼睛掃過穆文賓面前幾乎沒動的碗,「穆先生是吃慣了細糠,咽不下這粗糧吧?也是,我們這窮鄉僻壤的,確實委屈了您這尊大佛。」

  「我不挑食。」穆文賓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只是不習慣在吃飯的時候聽人唱戲。」

  李東野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頓,「那你還不趕緊回你家去。」

  「老四。」秦烈敲了敲桌沿,聲音不大,但李東野立馬閉了嘴,只是那眼神幽怨。

  秦烈看向穆文賓,「既然不吃,那就去把碗洗了。我說過,這兒不養閒人。」

  全桌寂靜。

  連一直埋頭苦吃的江鶴都抬起頭,嘴邊還掛著一顆米粒,瞪大了眼睛看著秦烈。

  穆文賓看著秦烈,秦烈也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幾秒鐘後,穆文賓站起身,挽起袖子,端起碗走向廚房。

  李東野看著穆文賓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憋出一句:「操,他還真洗啊?」

  秦烈倒是見怪不怪。


  他跟穆文賓認識少說十年了,雖然互相看不順眼,但戰場上過命的交情是實打實的。

  他不知道李東野在J市經歷了什麼,但看著穆文賓的態度,顯然是站在李東野這邊,人家畢竟血濃於水的親兄弟,他不能跟著當攪屎棍,兄弟兩個要是真有誤會,總得有人先邁出一步。

  雨還在下,天色徹底黑透了。

  山裡的夜黑得純粹,沒有路燈,只有屋裡那盞昏黃的燈泡在風裡搖搖晃晃。

  穆文賓洗完碗出來,身上那股子矜貴的冷氣散了不少,倒是多了幾分煙火氣。

  「我要洗澡。」穆文賓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外面的雨幕。

  「院子裡。」秦烈指了指外面。

  順著秦烈的手指看過去,院子角落裡有一口壓水井,旁邊圍著一圈破破爛爛的草帘子,風一吹,那帘子就跟著亂飛,根本遮不住什麼。

  「那裡?」穆文賓的眉頭這次是真的擰緊了。

  「不然呢?還要給你修個浴池?」李東野把腳翹在長凳上,晃悠著,「井水涼快。」

  穆文賓深吸一口氣,轉身去翻自己的行李。

  他拿出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又拿了一塊毛巾,肥皂,還有一瓶洗髮水。

  這些東西擺在桌上,跟這屋裡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撐起那把黑傘,走進了雨里。

  草帘子後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穆文賓裹著風衣回來,頭髮濕漉漉的,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薄荷味,那是洗髮水的味道,跟這個家裡常用的劣質肥皂味完全不同。

  他沒理會屋裡幾個人打量的目光,徑直走到那兩條長凳前,把自己的大衣鋪在上面,然後躺了上去。

  腿太長,腳懸在外面。

  他閉上眼,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睡姿規矩得像是在棺材裡。

  屋裡的燈滅了。

  窗外的雨聲,隔壁西屋蕭勇壓抑的痛呼聲,還有身邊秦烈沉穩的呼吸聲。

  穆文賓根本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長凳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睡不著就滾出去。」黑暗裡,秦烈的聲音冷冷響起。

  」外面下雨呢,你差不多得了,我沒心情跟你扯。」穆文賓重新平躺好。

  就在這時,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轟鳴聲。

  摩托車引擎聲在這個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把尖刀劃破了夜幕。

  「嗡——嗡——」

  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泥水飛濺的動靜,最後猛地停在了秦家的大門口。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滴——滴——!!」

  屋裡的幾個男人幾乎同時坐了起來。

  秦烈翻身下床,李東野也跳了起來,衝到窗戶邊往外看。

  兩束強光大燈直直地照進院子,把堂屋的門縫都照亮了。

  「誰啊?大半夜的找死?」江鶴揉著眼睛,滿臉起床氣。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一股子嬌蠻和怒氣,炸響在秦家大院的上空。

  「穆文賓!你個王八蛋!你敢躲著我!給我滾出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隔壁王大嘴家的狗都給嚇叫喚了。

  秦烈轉頭看向坐在長凳上的穆文賓。黑暗中看不清穆文賓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頭疼」的情緒正在蔓延。

  「你的債?」秦烈問。

  穆文賓按了按太陽穴,那張冷峻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是債。」穆文賓站起身,抓起那把黑傘,「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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